“哎。”
王嫂看著她蹲在那兒吃麵，工裝袖口蹭上了灰，心裡說不上來啥滋味。外頭人都說蘇老闆能耐，談下多少多少大單子，可沒人知道這半個月，她每天下午雷打不動泡在車間，晚上回家還得喂孩子、理賬。有天王嫂晚上八點多往她家裡送檔案，隔著窗戶看見她抱著孩子睡著了，賬本還攤在腿上。
這話她沒跟任何人說，就在心裡給蘇秀禾記著。
下午兩點，返工的鞋一雙一雙歸了位。劉德勝把最後一雙檢查完，數了數竹筐。
空的。
“十七雙。”他直起腰，衝蘇秀禾報數，“全部返工合格，一雙次品沒出廠。”
“十七雙。”蘇秀禾點點頭，揚聲衝車間喊，“都聽見了？一千五百雙，挑出十七雙，返工率百分之一齣頭。這個數，我記下了，下回交貨，咱們往十雙以下奔！”
車間裡哄的一聲應了，小裁縫小梅的嗓門最亮。
三點整，周建國的貨車倒進了廠門口。
裝車是個力氣活。五十箱鞋，一箱死沉。老張、周建國、李長根三個人搭手，一箱一箱往上抬。秀蘭手上的繭還沒好利索，也跟著搭手搬輕的活。
“嫂子，你歇著！”小亮眼尖，跑過去接她手裡的繩子。
“歇啥，多個人多份力。”秀蘭胳膊一較勁，硬是把繩子拽了回來，“咱廠的頭一批軍鞋，我手指頭縫的線也上了車，抬個箱子算啥。”
小亮沒轍，只好跟著她一起抬。
四點半，最後一箱上了車。周建國拿苫布把車廂蒙嚴實，繩子勒了一道又一道。
“蘇廠長，”他跳下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貨單我貼身揣著，後天一早到收貨口，交接單拿回來給你。”
“路上慢點開，寧晚半天，不許開夜車搶道。”蘇秀禾把一張紙條遞給他，“這是馬乾事的電話，到了先打電話，人家有人接應。”
“哎。”
貨車突突地發動起來，開出廠門，拐上大路。
蘇秀禾站在廠門口，一直看著。車影越來越小，拐過路口，沒了。
她沒動，又站了一會兒。
這批貨要是驗收順利，下半年鞋廠的路就穩了。西北的尾款一結，四臺新機器就能定下來，月產兩千雙就不是紙上的數了。再往後，四十七集團軍的全年合同，外省軍區的門路，全都是從這個門口拉出去的。
身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。
是劉德勝。他不知啥時候也出來了，手裡捏著菸袋鍋子，沒點。
“廠長，回去吧。”他說，“貨出去了，就是人家的路了。咱們能做的，前頭都做完了。”
“劉師傅，”蘇秀禾回過頭，忽然問，“你說，馬乾事那邊驗收，會不會挑出毛病？”
“會。”劉德勝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，答得乾脆，“軍方的驗收，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。可挑出來的毛病要是超不過咱們自己挑出去的那十七雙，那就不是毛病，是人家按規矩辦事。”
蘇秀禾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“有道理。”她拍拍袖子上的灰，轉身往廠裡走，“走，回去開會。四十七集團軍那兩千雙，下禮拜就要排產，咱們歇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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