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風廠黃了那幾年，他夜裡睡不著，總琢磨，到底是手藝不行了，還是這世道不要手藝了。如今西北軍區蓋了章，一雙沒退。他這雙手，沒廢。
煙抽到一半，他掐了，往車間吼了一嗓子。
“都愣著幹什麼！第二批一千五百雙，九月底交！誰今兒敢給我鬆勁，晚上留下加班！”
機器聲轟隆隆又響起來，比剛才更密。
中午，蘇秀禾把趙嬸也叫到了廠裡。四個人圍著辦公桌，碰了個短頭。
“西北第一批全過，報告摘要馬乾事明天寄。”蘇秀禾在本子上畫了個勾，“第二批九月底交，加上四十七集團軍那兩千雙八月底的尾巴，排產表得重新排。劉師傅，你那邊能扛住嗎？”
“能。”劉德勝把粉筆頭一擱，“就是老張那幾臺機器，連軸轉了倆月，我尋思著趁八月中那兩天緩一緩，讓他大修一回。”
“批了。”蘇秀禾點頭，“王嫂，皮料再進一批，按兩千雙的量備。錢從回籠的卡款裡走，別動西貝的貨款。”
“明白。”
趙嬸在旁邊聽得直咂舌。西貝的貨剛驗完，皮料又備上了，這廠子跟吹氣似的往大里長。她想起兩年前蘇秀禾在南街支那個小飯攤，一鍋一灶，連張正經桌子都沒有。
“秀禾。”散會的時候她忍不住多嘴，“你說你這步子，是不是邁得太快了？我瞅著都心慌。”
“趙嬸。”蘇秀禾合上本子，“你管得月樓，營業額漲不漲？”
“漲啊。”
“心慌嗎？”
“不心慌，高興還來不及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蘇秀禾把本子往腋下一夾，“廠子也是一樣的理。訂單是人家送上門的，質量是咱們自己釘死的，快是快了點，可每一步都踩實了。”
趙嬸張了張嘴，沒詞了。
得，這女人心裡那桿秤，比誰都準。
晚上，蘇秀禾難得早回了家，鑽進廚房張羅了一桌子菜。紅燒肉、清蒸魚、蒜蓉空心菜，還特意讓奶奶嚐了嚐鹹淡。
顧寒洲進門的時候，一桌子菜剛擺齊，桌中間還擱著一瓶西鳳酒。
“今天什麼日子？”他解風紀扣的手停了停。
“西北第一批，一千五百雙，驗收全過，一雙沒退。”蘇秀禾把兩隻酒杯擺好，斟上，“部隊的原話，保暖效果好，穿著舒適，耐磨度高。”
奶奶抱著念禾從裡屋出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：“該喝，該喝！秀禾這雙鞋，是給當兵的做的，當兵的說好，那才是真好！”
“奶奶這話在理。”蘇秀禾把酒杯遞給顧寒洲。
顧寒洲接過酒，看了她兩秒。
燈下的人，臉頰被灶火燻得有點紅，眼睛亮得不像話。他想起剛結婚那會兒，她端著一碗硬麵條蹲在灶臺邊上吃，如今，她的鞋穿在西北軍區幾千個兵的腳上。
他舉起杯，跟她碰了一下，瓷實的脆響。
“幹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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