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試菜的時候，陳玉山照例讓灶上的人挨個嘗一口新調的醬汁。
輪到阿強，他蘸了一筷子，咂摸了兩秒，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“怎麼？”
“有點說不上來。”阿強抿了抿嘴，又蘸了一筷子，這回咂摸得更久，“香是香，就是後味發苦。不是鹹出來的苦，是……糖色的苦？炒老了半口？”
灶前又靜了。
小翠瞪著眼睛看他，像看個怪物。她剛才也嚐了，就嚐出個鹹香，還挺好吃的。
陳玉山沒吭聲，端起鍋聞了聞。
糖色，確實老了半口。早上那鍋糖漿炒的時候火急了點，他自個兒心裡有數，本想著混在醬汁裡沒人嘗得出。
六十二年了，他這雙眼睛看人沒走過幾回眼。天生敏感的味覺，他在這孩子身上聞出味來了。
可他還是沒動聲色。
“苦就苦了，照樣賣。”他把鍋往灶上一擱，“客人吃不出來。”
“客人吃不出來，可您知道。”阿強嘴快，說完才覺出失言，趕緊閉了嘴。
陳玉山斜他一眼：“我一個做菜的，自己騙自己？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……”
“幹活去。”
阿強灰溜溜出去劈柴了。斧頭掄下去，木柴咔嚓裂成兩半，他心裡七上八下。完了，剛來兩天就得罪掌勺的師傅，這份工怕是要黃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後廚裡，陳玉山揹著手在灶臺前來回踱了三趟。
有耐性。擇菜那兩天下來的活，換個人早蹲得腿麻罵娘了，他一聲沒吭。眼睛跟著學，嘗菜會琢磨哪兒不對。這三樣，前頭他跟蘇秀禾唸叨過多少回，天生的，教不會，急不來。
可他也怕。
怕再看走眼。小翠當初來的時候，頭三天也是這般勤快的。
“再看。”他跟自己說，“再看他一個月。”
晚市打烊，趙嬸收拾前廳，瞅見陳玉山蹲在門檻上抽菸，湊過去搭話。
“陳師傅，我那侄子，幹得還行？”
“打雜是夠格了。”陳玉山吐了口煙，不鹹不淡。
趙嬸心裡咯噔一下，打雜是夠格，那就是說也就只配打雜？她還想再問，陳玉山已經掐了煙起身，揹著手走了，走到門口又站住，回頭撂下一句。
“趙嬸，明兒讓他提前半個鐘頭到。”
“哎？做啥？”
“後廚的米麵油，讓他跟我過秤入庫。”陳玉山頓了頓，眼皮耷拉著，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，“順帶……考他幾樣東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