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壇油是昨兒新送來的，他今早開壇就覺出不對，故意沒言語，擱在這兒，就是要看看這孩子過秤的時候能不能聞出來。
“嗯。”他不動聲色，把罈子往邊上一挪，“這壇退了。你記著，往後入庫的東西，你的眼睛鼻子，就是後廚的頭一道關。”
阿強愣了愣：“我？”
“不是你是我？”陳玉山把賬本一合，“從明兒起，你除了打雜，跟著我看灶。醜話說前頭，我教人，罵人不帶髒字，可比帶髒字還難聽。受得住就留，受不住趁早滾蛋。”
阿強的臉騰地紅了，脖子一梗：“受得住！”
“受得住就把那筐蘿蔔洗了。”
阿強顛顛兒去了。小翠在旁邊切墩，眼睜睜看著這一幕，手裡的刀都慢了。
她來了一年，陳師傅教她片魚，教是教，可從沒說過“跟著我看灶”這五個字。這個才來四天的打雜的，憑啥？
“師傅。”她忍不住開口，聲音裡帶著股酸勁兒，“阿強他才來幾天啊，看灶這麼大的事……”
“你想看？”陳玉山頭也不回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。”陳玉山指了指灶上那鍋醬汁，“你說說，今兒這鍋跟昨兒那鍋，差在哪兒？”
小翠張了張嘴。她嚐了，就是醬汁啊，還能差在哪兒？
“說不出來？”陳玉山哼了一聲，“他嘗一口就知道糖色老了半口，你嚐了十回，嚐出啥了？”
小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低下頭不說話了，刀剁在案板上，咚咚地響。
陳玉山看在眼裡，心裡嘆了口氣。不是他偏心。手藝這東西，最怕的就是人不往心裡去。小翠這孩子不壞，勤快，可她學的是手上的活，阿強學的是心裡的事。這差別，隔著一條河。
下午四點，碰頭會開到尾聲。
“西北第二批九月底，四十七集團軍那批八月底收尾。”蘇秀禾在本子上畫完最後一個勾，“得月樓這邊，福滿樓這一頁翻過去了，往後不提。”
“那下一步幹啥？”趙嬸問。
“秋季選單。”蘇秀禾合上本子，“天一轉涼，小龍蝦就下市了，夜宵得換花樣。還有，中秋不遠了，禮盒、宴席，都得提前備。陳師傅那邊，我明兒親自去後廚跟他碰。”
“行！”趙嬸一拍大腿，“你要新菜，老頭子準高興，他就好這一口。”
散會出來，日頭偏西。周建國的貨車在門口等著，蘇秀禾上了車，靠著椅背，閉眼歇了幾秒。
福滿樓倒了半拉，會員卡拴住了人，鞋廠兩筆大單排著隊。賬本上那個五萬的數，越來越像真的了。
可她心裡清楚，越是順的時候，越得把眼睛瞪大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提著兩斤新下來的菱角進了得月樓後廚，剛掀簾子，就看見陳玉山蹲在門口抽菸，阿強在灶邊看火，背影繃得筆直。
“陳師傅。”她笑著把菱角擱在案上，“跟您商量個事。”
陳玉山吐出一口煙，眯眼看她：“巧了。老闆，我也正有個事，要跟你商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