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嫂從庫房跑出來：“哎！”
“兩件事。”蘇秀禾伸出兩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明兒一早去勞務市場，貼招工啟事，縫紉工兩名，熟手優先。第二，回軍區大院遞個話，軍嫂裡有會踩縫紉機的，願意來的，一樣考，考過一樣要。”
王嫂眼珠一轉：“軍嫂裡頭……趙嫂前兒還跟我念叨，說想找點活幹補貼家用。她在家踩了十幾年縫紉機，一家老小的衣裳都是她做的。”
“讓她來考。”蘇秀禾點頭，“手藝過關，跟正式工一個待遇。醜話說前頭，大院裡的人，更得憑手藝進，省得外人說咱廠是關係廠。”
“明白！”王嫂應得乾脆，心裡卻熱乎乎的。
她男人張營長昨兒還說，大院裡好幾個嫂子眼紅她，工資加績效比老爺們掙得都穩。現在秀禾又肯把機會往大院裡放，這是把軍屬兩個字落在了實處。
招工啟事下午就貼出去了。
王嫂寫字，小磊幫忙跑勞務市場。啟事上白紙黑字：秀禾製鞋廠招縫紉工兩名，計件工資，多勞多得，管一頓午飯。
勞務市場管登記的小夥子瞅著啟事，嘖了一聲：“又是你們廠？上個月來打聽的人就不少，都說你們廠發錢痛快。”
“痛快是有前提的。”小磊把啟事拍正了，“活兒不好，一分錢沒有。”
傍晚，蘇秀禾繞著車間走了一圈。
老機器噠噠噠，新機器噠噠噠，兩種聲音混在一起，聽著比什麼戲都順耳。她站在新機器前頭，看小梅低頭走線，針腳一行一行，又勻又穩。
劉德勝跟在她身後半步，忽然開口。
“蘇廠長，我多句嘴。”他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照這個添法，這車間，明年怕是要擠不下。”
蘇秀禾腳步沒停，也沒接話。
擠不下？她早想到了。紅旗棉紡廠那頭，空置的車間還有一整排，租金她上月就託人打聽過了。再租一個車間，規模翻一倍，這話她現在誰都不說。
說早了，人心浮。做成了，才是章程。
“擠不下再說。”她只淡淡回了四個字。
劉德勝瞅著她的側臉，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四個字他聽出味來了，什麼叫再說？這女人心裡頭，怕是早就把明年的棋盤擺好了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輩子白活了。東風廠紅火那會兒，廠領導想的是今年任務完成了鬆口氣。這位蘇廠長倒好，今天的機器剛轉起來，明年的廠房已經在她心裡動工了。
晚上回到家，奶奶把倆孩子哄睡了，桌上留著飯。
蘇秀禾扒了兩口，摸出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，提筆寫字。顧寒洲從裡屋出來，看見她伏在桌上的背影，放輕了腳步。
筆尖落在紙上，一頓一折：
“九月目標——日產穩定兩百三十雙以上，為年底衝刺做準備。”
寫完，她在“年底衝刺”四個字底下，又添了兩個小字：翻番。
顧寒洲端著水杯從她身後走過，眼風掃到那兩個字，腳步頓了頓。
“翻番？”他低聲問，“蘇秀禾，你這廠子才起來一年，翻什麼番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