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洲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忽然低聲道：“緊張不過來，也得緊張。”
蘇秀禾沒接話，靠在他肩上笑了一下。
日子一晃到了九月十號。
天剛矇矇亮，鞋廠車間裡已經燈火通明。西北軍區第二批一千五百雙軍鞋，最後一道工序昨晚就收了尾，今天只做一件事，發貨。
蘇秀禾到得比誰都早。
“劉師傅，抽檢開始吧。”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，“老規矩，我來抽。”
劉德勝把登記本遞過來：“五百雙裡抽五十，比例跟上一批一樣。”
“不夠。”蘇秀禾搖頭，“今天抽一百。”
“一百？”老張在旁邊直咧嘴，“蘇廠長，上一批零退貨，咱這手藝你還信不過？”
“正因為上一批零退貨，這批才更得盯死。”蘇秀禾彎腰從筐裡拎出一雙鞋，“牌子立起來難，砸起來一雙就夠了。”
車間裡沒人吭聲了。
她一雙一雙地過。捏鞋底，掰鞋幫，湊到燈底下看針腳，指頭順著內襯摸一圈。動作不快，可一雙不落。
第八雙，她手指停在鞋口內側。
“這雙，線色深了一號。”她舉起來給劉德勝看，“跟絨布不是一個色。”
劉德勝湊近一瞅，臉一沉：“誰踩的這道線？返工！”
“記著數。”蘇秀禾把鞋放進返工筐，繼續下一雙。
一上午下來，一百雙抽檢完，返工筐裡躺著九雙。
“九雙。”劉德勝盯著筐，眉頭擰著，“上一批才五雙，這批多了四雙。”
“多四雙不算壞事。”蘇秀禾拍拍手上的灰，“說明產量上來了，新人手上還不穩。回頭把這幾雙拆開，讓踩線的人自己看，差在哪兒，一眼就能看出來。”
“讓小梅她們也來看？”
“都看。”蘇秀禾點頭，“錯的是活兒，不是人。可誰錯了，誰得知道自己錯在哪兒。”
小梅站在旁邊，臉有點紅。九雙裡頭，有一雙是她踩的。
“廠長，那雙是我的。”她低聲說，“鞋口那道線，我趕工趕急了。”
“趕急？”蘇秀禾看著她，“小梅，軍鞋穿在誰腳上？”
“……解放軍腳上。”
“他們穿著它跑山路，蹚河溝。”蘇秀禾聲音不重，“你急那一分鐘，他腳上磨一個泡，值不值？”
小梅腦袋垂下去：“不值。廠長，我以後寧可慢，不出錯。”
“記住這句話。”蘇秀禾點點頭，“行了，都去幹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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