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眼前這個女人，跟他說，你值這個價。
“廠長。”老頭嗓子啞了，“我劉德勝沒啥文化，不會說好聽的。往後這廠子，你指哪兒我打哪兒，手藝我全掏出來，一個藏私都沒有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這句。”蘇秀禾點頭，“不過劉師傅，光你自己掏還不夠。你那手藝，得往下傳。車間裡你看中哪個苗子，給我帶出來，帶出一個，我記你一功。”
劉德勝眼睛一亮：“小麗！那丫頭針腳細，坐得住，是個好苗子！”
“行，你看著辦。”
劉德勝捏著兜裡的信封出來，一路上腰板挺得筆直。車間裡有相熟的老工人湊過來打趣：“老劉，廠長給你啥好東西了？臉跟抹了蜜似的。”
“去去去，幹你的活。”劉德勝揮手攆人，自己卻忍不住摸了摸兜。
一百塊。他幹了四十年，頭一回拿到這麼多現錢。晚上回家得給老婆子看看，讓她也開開眼。
可轉念他又想，廠長給這一百，圖的啥？圖他往後賣力氣？他劉德勝的力氣，自從廠子活過來那天起，就沒惜過。
這裡頭，怕是有更大的章程。老頭咂摸不出來，索性不想了。反正跟著這樣的廠長幹，錯不了。
檢驗臺邊的劉鐵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他在軍工廠幹了小十年，見慣了幹好幹壞一個樣。來這兒的時候，他就圖個工資高、離家近。可如今他看明白了，這地方不一樣。在這兒，眼睛毒值錢，手藝好值錢，賣力氣值錢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雙溢膠的鞋，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臺檢驗崗，得守得比從前更死。廠長捨得給錢，他就得捨得給標準。
中午，蘇秀禾沒走，在車間轉了一圈，蹲下身看了看邊角料的堆放，又問了問新工的伙食。
王嫂跟在後頭，小聲說：“秀禾，一百塊給老劉，你手筆也太大了。趙嬸知道了得酸死。”
“她酸不著。”蘇秀禾拍拍手上的灰，“得月樓上個月流水多少？她的獎金少不了一分。王嫂，我跟你交個底，在我這兒，誰給廠子創造多少，誰就拿走多少。這叫明白賬。”
“明白是明白……”王嫂撓撓頭，“可你就不怕，錢給多了，人心就野了？”
“人心野不野，不在錢多錢少，在規矩。”蘇秀禾停下腳步，“活兒幹得漂亮，錢給到心坎上，規矩釘在明面上，人就野不了。王嫂，你也一樣，年底你的賬，我心裡也有數。”
王嫂心裡咯噔一下，又是熱又是慌。
熱的是這話裡的意思，慌的是自個兒哪點本事配得上。她回頭一想這幾個月，來電登記、賬目彙總、招工跑腿、宿舍騰挪，哪一樣她沒釘死？這麼一想，腰桿又直了。
跟著秀禾幹，累是真累，可心裡亮堂。
下午回家路上，周建國開著車，從後視鏡裡瞅她：“蘇姐，今兒鞋廠那邊跟過年似的，都在傳你給劉師傅發了一百塊。”
“傳就傳。”蘇秀禾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，“我就是要讓他們傳。讓所有人都知道，在我這兒，本事換錢，明碼實價。”
周建國嘿嘿一笑：“那我這個開車的，得好好表現。”
“你的年底也有數，急啥。”
車裡安靜下來。蘇秀禾閉著眼，腦子裡卻在翻另一頁賬。劉德勝這一百塊，只是個頭。明年車間擴了，廠子大了，光靠工資獎金拴人，還不夠。得讓核心的人，把廠子當成自己的。
入股，分紅。這四個字她在本子上圈了又圈，誰都沒告訴。
到家剛進門，奶奶就迎出來：“可回來了！念禾晌午沒吃著奶，哭了一鼻子，這會兒剛哄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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