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涼不涼得成，得看咱自己這口鍋爭不爭氣。”趙嬸把算盤一收，話鋒一轉，“行了，鍋的事你心裡有譜，我前廳去盯著了。”
十一月十號，禮拜天。
鞋廠卻比禮拜一還熱鬧。
早上七點，車間燈全亮了。華北軍區兩千雙加絨軍鞋，最後一百二十雙今天下線，完活了。
蘇秀禾到得比工人都早。棉大衣裹著，手裡拎著個布兜，兜裡是本子和鉛筆。她往檢驗臺前一坐，把大衣領子豎起來。
“廠長，您今兒親自來？”劉鐵柱正擦檢驗臺，愣了一下。
“收官的活兒，我不看著不踏實。”蘇秀禾把本子攤開，“老劉，今兒抽檢加量，一百雙裡抽三十雙。你檢過的，我再過一遍。”
“哎！”劉鐵柱應得痛快，心裡卻繃緊了。
這批貨他一雙一雙過的手，自以為盯得夠死了。可廠長親自坐檯後頭複檢，這陣仗，容不得半點僥倖。他把放大鏡擦了又擦，手上的勁兒又沉了幾分。
沖壓機起落，縫紉機噠噠噠響。工人們嘴上不說，眼睛都往檢驗臺瞟。
廠長今兒坐那兒，跟尊佛似的。
小麗納完手裡的鞋面，小聲跟阿芳咬耳朵：“你說廠長能挑出毛病不？”
“挑不出來最好。”阿芳頭也不抬，“挑出來，咱這個月獎金得打哆嗦。”
“呸呸呸，童言無忌。”
上午十點，第一批抽檢結果出來了。
蘇秀禾把最後一雙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，鞋幫、鞋底、針腳、絨布邊，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去。然後她抬起頭，朝劉鐵柱揚了揚手裡的鞋。
“老劉，你這雙我看不出毛病。針腳勻，膠邊乾淨，絨布貼得服帖。”
劉鐵柱黝黑的臉上繃著的勁兒鬆了一線，嘴上還是硬：“那是應該的。”
“可這雙。”蘇秀禾從筐裡拎出另一雙，鞋口翻過來，“你看這兒，鞋幫內側的縫線，拐彎的地方跳了一針。”
劉鐵柱湊過去一看，臉騰地紅了。
那一針跳得極小，藏在絨布邊底下，不翻開看根本瞅不見。他檢的時候竟漏了。
“廠長，我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蘇秀禾把鞋放進返工筐，“三十雙裡就挑出這一雙。老劉，三個月前頭一批西北的貨，我一百雙能挑出九雙。今兒三十雙挑一雙，這就是你這幾個月釘出來的。”
劉鐵柱站在那兒，喉嚨動了動。
他在軍工廠幹了十年，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這個。幹得再好，頂頭的人只看報表上的數。哪像這兒，一雙鞋裡的一針一線，廠長都給你記著呢。
“廠長，”他憋了半天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往後我眼睛再毒三分。”
“不用三分。”蘇秀禾笑，“保持住就行。”
到下午三點，全部抽檢完畢。返工筐裡一共躺著六雙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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