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走了。蘇秀禾站在廠門口，看尾燈拐過街角，長長出了一口氣。
西北三千雙，九月發完。華北兩千雙，今兒交齊。四十七集團軍的秋款上個月也結了。今年三個大單子，一個都沒出岔子。
回到家，天全黑了。
奶奶把飯溫在鍋裡，見她進門就唸叨：“又這個點！念禾今兒扶著桌子走了七八步，就等著給你看，等你等到睡著了。”
“明兒一早我看。”蘇秀禾心裡軟了一下，扒了兩口飯，就坐到燈下翻賬本。
顧寒洲洗漱完出來，看她趴在桌上打算盤，珠子噼裡啪啦響了半天。
“算啥呢？”
“算今年的賬。”蘇秀禾頭也不抬，“寒洲，你猜鞋廠今年營收多少？”
“報個數。”
“三個大單子加上零散的學校單，三萬出頭。”她把算盤一推，眼睛亮得嚇人，“刨去料錢、工錢、租金、搬廠的錢，淨落到手裡的，一萬五打不住。”
顧寒洲擦頭髮的手停了。
一萬五。他一個月的津貼才一百多。這個女人一年掙的，頂他十年。
“咋，嚇著了？”蘇秀禾瞅他那表情，樂了。
“沒。”顧寒洲把毛巾搭到椅背上，坐到她對面，聲音壓得低，“我是想起三年前，你剛嫁過來那陣子，家裡冷鍋冷灶，你連碗熱乎面都吃不上。”
蘇秀禾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那碗硬麵條，她記一輩子。不是記恨，是記著那個勁兒。人這一輩子，得靠自己把鍋灶燒熱了。
“現在不是熱了。”她把筆記本翻開，提筆寫字，“得月樓那邊趙嬸前兒報上來，到今年底，兩家合起來，五萬的目標，釘死了。”
筆尖頓了頓，她添了一行：今年目標穩了，明年要更進一步。
“更進一步？”顧寒洲瞅見那行字，挑眉，“你還想咋進？”
“紅旗棉紡廠的車間租下來了，正月裡就搬。”蘇秀禾把筆一放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搬過去，月產能奔四千雙。寒洲，我跟你交個底，明年我想把‘三北’的軍鞋單子，拿下一半。”
“胃口不小。”
“還有得月樓。”她掰著手指頭，“火鍋十二月一號上灶，臘月五十桌的大席，紡織三廠周科長答應了幫我往兄弟單位遞話。國企團餐這塊肉，我得咬下一大口。”
顧寒洲沒接話，起身給她倒了杯熱水，塞到她手裡。
“燙。”蘇秀禾捧著杯子，吹了口氣。
“秀禾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今年你辛苦成啥樣，我都看在眼裡。”顧寒洲聲音啞了些，“每週鞋廠得月樓兩頭跑，回家奶孩子，夜裡還記賬。你算算，這一年你睡過幾個整覺？”
蘇秀禾捧著杯子，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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