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劉師傅，三十。”蘇秀禾最後看向他，“這個月華北單子六雙返工，你這個主任盯出來的。”
劉德勝捏著那張紙的手緊了緊，半天，悶悶地憋出一句：“廠長，我幹一輩子活兒，頭一回覺得，幹得越好，錢越多，這賬是這麼個演算法。”
“在我這兒，就是這個演算法。”蘇秀禾合上本子，“往後也一樣。”
辦公室裡靜了一瞬，爐子上的水壺嗚嗚地響。
趙嬸低頭扒拉算盤，心裡頭熱烘烘的。二十五塊，加上工資小五十了。南街多少人眼紅她這個差事，她以前還心虛，現在不了——這是她一單一單、一晚一晚盯出來的。
“說完錢，說事兒。”蘇秀禾把本子翻回前頭，“十二月，兩個數。得月樓，衝四千五。臘月有紡織三廠五十桌的大席，火鍋還在爬坡，這個數不難。”
“不難！”趙嬸應得乾脆。
“鞋廠，十二月不接新單，把年度收尾做乾淨。”蘇秀禾看向劉德勝和王嫂，“賬目盤清，裝置檢修一遍，工人排好年休。養足精神，明年開春有大動作。”
“大動作？”王嫂耳朵尖，立刻抓住了這三個字。
“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。”蘇秀禾賣了個關子，站起身，“今天就到這兒。各回各的崗位，年底這一個多月，把勁攢足了。”
三人起身往外走。劉德勝走在最後，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廠長坐在爐子邊上翻本子，火光映著側臉，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。他忽然想起她常說的那句話——買賣這東西，你不往前走，後頭就有人攆上來。
可這女人往前走的步子，從來沒亂過。
人走了，屋裡靜下來。蘇秀禾把本子翻到最後幾頁，提筆畫了張表。
表的抬頭寫了四個字：年終總結。
底下三個名字，趙嬸，王嫂，劉德勝。名字後頭空著，她咬著筆頭想了想，在三個空格里各填了一個數，又用鉛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：大會定在臘月二十六，得月樓包場，全員到齊。
寫完，她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發獎金髮一回，頂多說一句廠長厚道。可當著全廠全店的面，把話說開、把明年的盤子擺出來，人心就不一樣了。
她要的從來不只是三個能幹的幫手，是三顆跟她一條心往前走的心。
晚上回家，顧寒洲正蹲在爐子邊給念禾喂米糊。一勺，吹三口氣，再遞到嘴邊，動作還是笨，可慢得極有章法。
“爸……爸爸。”念禾糊了滿嘴，還衝他樂。
“嗯。”顧寒洲拿帕子給她擦嘴，頭也不抬，“會開完了？”
“開完了。”蘇秀禾脫了大衣，在桌邊坐下，把筆記本攤開著寫。
顧寒洲瞥見她在畫格子，一行一行填得密密麻麻，忍不住問：“又在琢磨啥？這個月的會不是開完了？”
“開完了。”蘇秀禾筆尖一頓，抬頭衝他笑了笑，“寒洲，臘月二十六，你得空不？”
“咋了？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她把本子一合，眼裡亮亮的，“我只跟你透一句，今年這一場，我要讓得月樓和鞋廠所有人，都記住這個年。”
顧寒洲盯著她看了兩秒，把米糊碗往桌上一放，低聲道：“秀禾，你老實說，這回又在憋什麼大招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