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，我記著。”趙嬸在本子上畫了個勾。
她畫勾這毛病，還是跟秀禾學的。以前她幹活全憑腦子記，丟三落四捱過不少埋怨。如今本子上一條一條畫勾，畫完心裡那個踏實，比吃了安神丸都管用。
“還有最要緊的。”蘇秀禾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，“出菜順序。五百個人，熱菜從後廚到禮堂，冬天，走上五十米就涼了。咋辦？”
屋裡靜了幾秒。
“加保溫。”陳玉山先開口，“大籠屜燒熱，熱菜裝盤進屜，一層一層碼，推到桌前再揭蓋。”
“屜誰抬？”
“臨時工裡挑八個壯實的，專管傳菜。”蘇秀禾接過話，“從後廚到禮堂，每桌一條線，不許亂。趙嬸，你到時候站在中間排程，哪桌沒上齊，一眼就得看見。”
“我……”趙嬸嚥了口唾沫，“我行嗎？”
“春節排班你排的，會員充值你定的，福滿樓打價格戰你穩的場。”蘇秀禾一樣一樣數給她聽，“趙嬸，五十桌比這些難多少？”
趙嬸張了張嘴，忽然就笑了：“成。我站中間，誰掉鏈子我拿眼神剜死他。”
陳玉山也哼了一聲：“有我盯著後廚，菜出不了岔子。”
“那咱推演一遍。”蘇秀禾把紙翻到新的一頁，“從早上六點備料開始，一步一步走。六點，高湯上灶……”
三個人頭碰頭，從六點走到下午兩點開席，再從兩點走到散席收尾。第一遍走完，挑出三處岔子：蒸籠不夠、傳菜人手排不開、洗碗的地方沒著落。
“蒸籠讓周建國去借，他跑車認識人多。”蘇秀禾拿筆記下，“傳菜的從八個加到十個。洗碗就在禮堂後頭搭棚子，燒大鍋熱水。”
第二遍再走，又挑出一處：獅子頭五百盅，裝盅的人手不夠。
“小翠帶人提前一天裝，裝好用油布封上。”陳玉山說，“當天只管上灶煨。”
兩遍走完，爐子裡的火都矮了。蘇秀禾把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疊在一起，敲了敲桌面。
“最後說一遍。”她看著兩個人，聲音不高，“這一單掙多少錢是小事。做好了，棉紡廠、機械廠、鋼廠的採購科長，開春會自己找上門。做砸了，得月樓在省城團餐這條路上，十年翻不了身。”
趙嬸和陳玉山對視一眼。
“誰都不能掉鏈子。”蘇秀禾一字一頓，“包括我。”
散會的時候，天早黑透了。趙嬸裹著頭巾往外走，風一灌脖子，她縮了縮，心裡卻熱乎乎的。兩年前她還在南街口幫人看攤子，一個月掙十二塊。如今她管著得月樓的前廳，馬上還要排程五十桌的大席。
她回頭看了眼二樓亮著的窗戶。秀禾還沒走，估摸著還在核那張單子。
這女人，真是個妖怪。趙嬸心想，能把五百個人的一口熱湯算計到骨頭縫裡的妖怪。
樓上，蘇秀禾把推演好的流程抄了兩份，一份明天給趙嬸，一份自己留著。抄完，她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。
臘月二十七，紡織三廠五十桌。十二月二十，選單送審。十二月十三，定金三成到賬。
畫完勾，她剛要合本子，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孫小磊的聲音，帶著喘：
“廠長！廠長你在樓上不？紡織三廠來電話了，周科長找您，說有急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