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秀禾抄起電話，心提了起來。
“周科長，我是蘇秀禾。”
“蘇老闆，別急，不是壞事。”那頭周科長的聲音帶著笑，“是選單的事。我們廠長看了上回報社那篇稿子，點名要加一道菜，說既然得月樓的陳師傅是御廚後人，五十桌的席上，得有一道拿得出手的壓桌菜。”
蘇秀禾鬆了口氣，靠著櫃檯：“您說。”
“獅子頭不動，再加一道整鴨。廠長說，圖個圓滿。”
“八寶鴨。”蘇秀禾想都沒想，“鴨肚子裡塞糯米、蓮子、火腿、冬菇，蒸足了火候，筷子一挑就脫骨。周科長，這道菜我跟陳師傅說，保準讓你們廠長有面子。”
“得，就衝你這句痛快話，定了！”
掛了電話，孫小磊湊上來：“廠長，虛驚一場？”
“虛驚。”蘇秀禾把電話放回去，心裡卻記下一筆。廠長親自加菜，說明紡織三廠上上下下都盯著這頓飯。五十桌，更砸不得了。
轉眼到了十二月十號。
天沒亮透，周建國的貨車就突突突地開出了城，往杉木寨去。山路顛，蘇秀禾坐在副駕上，懷裡抱著個布包，裡頭是賬本和算盤。
“廠長，這山路越修越像樣了。”周建國把著方向盤，“上回來，坑得能把人顛散架，這回好走多了。”
“路是寨里人自己修的。”蘇秀禾望著窗外，“賣禮盒掙了錢，頭一件事就是湊份子修路。阿朵信裡寫的。”
周建國咂咂嘴：“山裡頭的人，實誠。”
車到寨口，遠遠就看見一群人站著。阿朵跑在最前頭，棉襖外頭套件新罩衫，頭髮梳得溜光。
“蘇姐！”她一把拉開車門，“可把你們盼來了！”
“路上順。”蘇秀禾跳下車，腳剛沾地，就被眼前的陣仗唬了一下。寨口空地上擺著長桌，桌上攤著新打的禮盒樣品，紅漆的木盒一排排碼著，太陽底下一照，晃眼。
“蘇姐，你先看看這個。”阿朵獻寶似的捧過一盒，“臘月這批的樣，蜂蜜瓶全換了新的，標籤是寨裡小學老師寫的，你上回說的紙條，每張都擱裡頭了。”
蘇秀禾開啟盒蓋，一樣一樣看。木耳乾爽，香菇完整，筍乾碼得齊整，紅紙上“杉木山珍”四個字寫得端正。
“比上回還好。”她點頭，“阿朵，你們用心了。”
“不用心咋行。”旁邊一個寨民搓著手笑，“蘇老闆，不瞞你說，現在全寨最金貴的就是這盒子，誰家裝箱要是摻了次貨，全寨人都戳他脊樑骨。”
眾人都笑。蘇秀禾也笑，笑完把布包往桌上一放。
“笑完了，說正事。盤賬。”
長桌前一坐，算盤擺開，阿朵搬個小板凳坐在對面，手裡攥著自己記的小本子，紙都翻毛了。
“你報，我核。”蘇秀禾說。
“得月樓前廳，賣了兩百八十盒。”阿朵低頭念，“三家商場，三百六十二盒。百貨大樓代銷，七十盒。加起來……”
“七百一十二盒。”蘇秀禾的算盤先響了，“總流水四千四，刨掉商場扣點和運費，淨收入三千七百四。按說好的分成，合作社拿兩千六，我這邊落一千一百四。”
阿朵的手停在本子上，半天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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