哄睡了念禾，蘇秀禾坐在燈下把杉木寨的賬歸了檔，在筆記本上又添一行小字。
寫完，她揉了揉手腕。窗外北風颳了一夜，到後半夜，真落了雪。
十二月十二號，禮拜四，雪沒停。
得月樓的門臉卻讓熱氣蒸得暖烘烘的。還沒到飯口，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，跺著腳搓著手，眼睛直往裡頭瞟。
“裡頭還有座沒？”
“沒了沒了，得等！”孫小磊站在門口，嗓子都啞了，“要不您留個名，翻檯了我喊您！”
“等！多久都等！”
孫小磊扭頭往裡看了一眼，心裡又得意又發愁。
得意的是，這陣仗全省城獨一份。發愁的是，他一天得把“沒座了”這三個字說上百遍，說到後半夜做夢都在喊號。
火鍋上了二十六天，就沒涼過一天。平時晚市十幾桌打底，趕上週末，二十多桌，翻檯翻到三輪半。昨天更邪乎，有個客人從六點排到八點半，進門第一句話是“總算吃上這口了，死也值了”。
後廚，陳玉山穿著單褂子，腦門上全是汗。
“三號桌，鴛鴦！”
“七號桌，全辣，加兩份毛肚！”
“湯底！湯底見底了，阿強，續湯！”
阿強抱著大湯桶來回跑，腳底生風。小翠在旁邊切羊肉，片得薄厚勻淨，碼得整整齊齊。她如今手底下有準頭了，陳玉山瞅了一眼，難得沒挑毛病。
老爺子自己掌著調味的總閘。每出一鍋底湯，他必舀一勺嘗過才放行。
“陳師傅，您歇口氣。”阿強勸他，“都站四個鐘頭了。”
“歇啥？”陳玉山眼睛一瞪，“外頭多少人等著呢？我一歇，湯就不是那個味了。”
嘴上這麼說，他心裡是真高興。四十六年廚子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，可一口鍋能讓客人冒雪排隊，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遇上。前兩天有個老主顧吃完，抹著嘴跟他說，陳師傅，你這鍋湯，比當年國營商場的年貨還金貴。
老爺子當時沒接話，回頭一個人在灶臺前站了半天。
御膳房出來的手藝，到老了，是讓老百姓冒雪排隊吃上了。值了。
前廳櫃檯，趙嬸扒著算盤，手指頭撥得飛快。
九點半打烊，賬一算出來，她盯著那個數看了三遍。
“小磊，你過來。”
“咋了嬸兒？”
“你看看，這是不是一百八十六？”
孫小磊湊過去一看，倒吸一口氣：“破紀錄了嬸兒！上禮拜最高一百七十一！”
趙嬸把算盤一合，壓著嗓子：“從入冬到現在，光火鍋這一項，我估摸著得有小四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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