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洲把承安往炕上一放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兩家？”他盯著蘇秀禾，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了個大概。”蘇秀禾給念禾掖了掖小被子，“糧站隔壁那兩間門面，月租十八，我看中了。不過不急，等紡織三廠那五十桌打完，再騰出手談。”
“你啊。”顧寒洲搖頭，嘴角卻翹著，“鍋裡煮著五十桌，眼裡盯著新門面，你就不怕嚼不爛？”
“怕呀。”蘇秀禾說得坦然，“所以一樣一樣來。眼下頭一件大事，不在得月樓。”
“在哪兒？”
“鞋廠。”蘇秀禾抬眼，“後天十五號，我叫劉德勝和王嫂開會。明年的盤子，該擺上桌了。”
十二月十五號，禮拜天，鞋廠歇工。
辦公室裡爐子燒得噼啪響，三個人圍著一張舊方桌坐下。王嫂拎著暖壺進來，給每人倒了搪瓷缸子熱水。
“廠長，啥會這麼正式？”她搓著手笑，“還專門歇半天工。”
“明年的會。”蘇秀禾把筆記本攤開，“德勝，你先說。你是管技術的，產能這塊你最有數。”
劉德勝早等著這句了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，攤開，上頭拿鉛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表格。
“廠長，我琢磨半個月了。”他嗓子有點啞，是激動的，“咱現在日產一百八，車間擠得轉身都難，縫紉機二十四小時連軸轉，機器都快踩冒煙了。再這麼幹下去，開春機器非趴窩不可。”
“說辦法。”
“三個。”劉德勝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一，再租一個車間。紅旗棉紡廠那邊還有空著的，我去打聽過，一個月兩百。二，添五臺縫紉機，一臺六百，一次掏三千。三，招十個人，工資雜七雜八，一個月多支出八百。”
說完他盯著蘇秀禾，大氣不敢出。
這套數他在心裡過了十幾遍。說完自己也後怕，三千塊的裝置，八百塊的月開銷，這擱一年前，他想都不敢想。萬一廠長嫌他步子邁大了呢？
王嫂在旁邊聽得心裡直抽抽。
三千塊啊。她男人開修車鋪，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個數。可再看廠長，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，就拿筆在本子上記。
“月產呢？”蘇秀禾問。
“上去之後，日產五百。”劉德勝腰板一挺，“五百雙！廠長，真到了那天，西北那三千雙的單子，咱六天就幹完！”
“六天干完然後呢？”蘇秀禾頭也不抬，“機器閒著，人閒著？”
劉德勝一愣。
“所以擴產之前，得先有單子。”蘇秀禾放下筆，“德勝，我問你，開春要是四十七集團軍復購兩千雙，西北再來一單，外省再談下一個軍區，五千雙的活兒壓下來，五百雙的日產量夠不夠？”
“夠！”劉德勝眼睛都紅了，“一個月一萬五的活兒都接得下！”
他這會兒才算咂摸過味來。廠長不是嫌他步子大，是嫌他看得不夠遠。他光想著怎麼把鞋做出來，人家想的是做出來賣給誰。
這就是他跟廠長的差距。差著一座山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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