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銀行。”蘇秀禾說出兩個字。
顧寒洲繫鞋帶的手徹底停了。
“工商行今年有個扶持口子，我拿全軍供應商資質去貸。”蘇秀禾把念禾往上顛了顛，“五千塊，明年開春到賬，利息我算過了，三個月就還得上。”
“你想得倒周全。”顧寒洲半天憋出一句。
他原以為自己那句“我是你男人”能讓她鬆口，結果人家連貸款的路子都摸好了。他這點津貼，在她眼裡只配壓箱底。
“不全周全。”蘇秀禾逗著女兒笑，“資質證書還是方處長給籤的，這裡頭有你的面子。”
顧寒洲哼了一聲，耳朵尖那點紅總算下去了。
轉眼到了十二月二十二號，禮拜天。
鞋廠辦公室裡爐子燒得旺，窗戶紙上哈出一層白霧。蘇秀禾推門進去的時候，趙嬸、王嫂、劉德勝已經到齊了，一人面前一缸子熱水，白氣直冒。
“今年最後一回碰頭會。”蘇秀禾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，“都把家底亮出來。”
“我先說！”趙嬸頭一個舉手，掏出她那個小本子，“得月樓這個月，到昨天為止流水三千八，加上年前這幾天的席面預訂，月底衝到四千六，穩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嗓門又拔高一截：“秀禾，年初定的目標是多少來著？三千！現在翻著跟頭超了！全年算下來，得月樓淨利一萬六往上走！”
說完她自己先樂了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。
一年前她算流水還只敢往少裡報，怕報高了折壽。如今四千六從她嘴裡說出來，底氣足得像報自家存款。
“火鍋那頭呢？”蘇秀禾問。
“佔了小一半。”趙嬸翻著本子，“福滿樓那鍋子現在是徹底沒人去了，聽說錢老闆把涮鍋從選單上劃了，改回去炒菜了。嘖嘖，折騰倆月，白搭。”
“別笑話人家。”蘇秀禾敲敲桌子，“他不跟這一把風，咱還不知道火鍋這條道有多寬。接著，王嫂。”
王嫂坐直了，把手裡的紙攤開。
“鞋廠全年任務，圓滿完成。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，“華北軍區尾款臘月前全到賬，全年淨利一萬二掛零。明年擴產的章程，招工名單擬好了，十一個人備選，七個退伍的，四個軍屬，底細都摸過。”
她嘴上說得平穩，心裡其實翻江倒海。
一萬二。她跟著蘇秀禾幹之前，男人修車鋪一年到頭掙八百塊就算好年景。現在她管著一家年入上萬的廠子的行政，月底還拿獎金。前兩天她婆婆還跟人唸叨，說王家祖墳冒青煙了。
哪是祖墳冒青煙，是攤上了一個好廠長。
“德勝，到你了。”
劉德勝把搪瓷缸子放下，從懷裡摸出一張紙。
“裝置狀況良好，縫紉機我讓小李挨個上了油，開春直接連軸轉，趴不了窩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人員也穩，一個要走的都沒有。廠長，我還得說句實話，年底了，外頭有兩家廠子來挖人，出價比咱高三毛。”
屋裡靜了一下。
“人呢？”王嫂急了。
“一個沒動。”劉德勝咧開嘴笑了，“人家說了，在咱這兒幹得舒心，錢給得明白，犯了錯捱罵也捱得明白。高三毛？高三塊都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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