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容下幾家，是人家的事。”顧寒洲把空碗收走，“容不容得下你，是你說了算。”
蘇秀禾笑了：“你這算是誇我，還是損我？”
“誇。”顧寒洲頓了頓，“損你我不敢。”
日子嘩啦啦往前淌，轉眼就到了六月十九。
夜裡哄睡兩個孩子，蘇秀禾坐在燈下，翻著一個小本子，一樣一樣對。
“選單定了，十桌，十五塊的標準，陳師傅親自過目的。”她用筆頭點著，“糖果瓜子，明早小磊去拉。紅雞蛋，趙嬸那邊煮三百個，染好了色。”
顧寒洲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雞蛋還要染色？”
“抓周的娃娃，來的客人人手兩個紅雞蛋，圖個吉利。”蘇秀禾頭也不抬，“連這個你都不懂，往後倆孩子的事，你可得上點心。”
“我上心。”顧寒洲說得一本正經，“尿布我換的，軍歌我唱的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功勞最大。”蘇秀禾把本子一合，“睡覺，明天一場硬仗。”
六月二十，天公作美，晴得透亮。
得月樓門口掛了紅燈籠，門上貼了紅紙寫的“抓周”二字。十點半不到，客人就陸陸續續到了。
顧寒洲的戰友來了七八個，軍裝筆挺，進門先排隊看孩子。奶奶的老鄰居們挎著籃子來了，裡頭裝著自家蒸的壽桃。得月樓的、鞋廠的，趙嬸、王嫂、劉德勝、陳玉山，全到了。
陳玉山進得廚房就不出來了，袖子一挽：“今兒這十桌，我掌勺。誰也別跟我搶。”
小翠在旁邊直樂：“師傅，您都六十二了，還跟孩子較勁。”
“什麼叫較勁。”陳玉山瞪眼，“東家孩子抓周，這是大事。手藝上的臉面，全在這十桌上。”
十一點整，主角登場。
顧老夫人一手抱一個，從裡屋出來。承安穿一身簇新的紅棉襖，虎頭帽，小臉繃得緊緊的。念禾是粉褂子，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，眼睛骨碌碌轉，看見滿屋子人，咧嘴就笑。
“哎喲，這閨女，隨她媽，大方！”老鄰居張婆婆湊上去逗。
念禾咯咯笑出聲，小臉上的酒窩都出來了。
再看承安，被七八個穿軍裝的叔叔圍著，愣是一聲沒哭，瞪著眼睛挨個看，跟小閱兵似的。
“好小子！”趙參謀哈哈大笑，“這膽量，將來是當兵的料！”
顧寒洲站在一邊，嘴角繃著，沒笑，但耳朵尖有點紅。
王嫂擠在人堆裡，看得心裡發酸又發熱。她跟蘇秀禾處了一年多，眼看著這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跑鞋廠，生完孩子三個月就復出，如今倆娃娃養得白白胖胖。她轉頭跟旁邊的軍嫂咬耳朵：“你說，這世上有啥事是蘇廠長辦不成的？”
那軍嫂咂舌：“我瞅著沒有。我家那口子還說呢，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像什麼話。我說你倒是露一個試試，人家一年掙的，你十年都掙不來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”王嫂挺直了腰，“我如今在鞋廠管著一攤事，一個月四十二塊，走路腰桿都是直的。”
十二點，開席。
十桌擺得滿滿當當。紅燒獅子頭、清蒸鱸魚、八寶鴨，一道一道往上端。陳玉山的手藝，湯是奶白的，肉是酥爛的，滿屋子都是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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