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桑把傳訊蠱往韓氏手裡一塞，蹬開被角就往石沿下頭出溜。
韓氏揪住她後領，又給拎了回來。
“雞湯才喝半碗，你往哪兒躥？”
“去議事廳。太奶奶，叫二爺爺別睡，桑桑要寫字。”
“你認得幾個字，寫哪門子字？”
“桑桑說，二爺爺寫。”
韓氏拗不過她，拿襖子把人裹成個糰子，抱著往議事廳走。桑錚打著燈籠在前頭照路，走兩步就回頭瞅一眼她鼻子裡的棉花。
議事廳的油燈一盞接一盞點上了。許文禮揉著眼睛挽袖子磨墨，桑文軒鋪開一整幅桑皮紙，拿鎮紙按住四角。桑銘披著外衫進門，頭髮還散著一綹。
“大半夜的，桑桑要寫啥？”
“檄文。”桑桑坐在韓氏膝頭，掰著手指頭，“靖南關打下來了，南疆十二州的人都踮著腳往這頭瞧。趁大夥兒耳朵豎著，把司空明乾的壞事一樁樁擺出來，叫他們曉得桑城為啥打仗。”
桑銘把那綹頭髮往耳後一別，揹著手在廳裡踱了兩個來回。
“頭一條，構陷忠良。鎮國大將軍府三代鎮守北疆，叫他一道假罪名抄了家，流放十萬大山。”
桑文軒蘸飽了墨，落筆飛快。
“爹，添上滿門忠烈四個字？”
“添。第二條，天佑六年，司空毅塗改軍糧舊冊，霜城斷糧，北疆將士餓斃數千。司空明接過他爹的筆，把這本冊子又藏了二十年。”
桑文軒寫完這段，自個兒又往下添了幾句，提起紙念給眾人聽。
“太師司空明，蠹國殃民，其罪擢髮難數。”
桑桑歪著腦袋。
“擢髮是啥？”
“拔頭髮。把頭髮拔光了，他的罪也數不完。”
“那就寫拔光了頭髮也數不完。梧州城外的阿婆聽得懂這句，聽不懂那句。她們聽不懂，咱們白寫。”
許文禮噗嗤樂出來，墨汁濺了半截袖子。桑文軒紅著臉把那行字劃了，照著桑桑的話重寫。
往下就順了。桑銘說一條，桑文軒寫一條，桑桑跟在後頭挑刺。寫到豢養噬魂宗邪蠱、抓梧州流民填缸放血，她叫把填缸兩個字寫大些。夜襲南詔使團那條，她又叫添上阿措和阿勒的名字。
“人家兩個侍衛險些丟了命，得叫南詔曉得，桑城記著。”
十條寫滿，油燈添了兩回油。桑銘接過紙挨行看了一遍，在末尾補了一句。
“桑城今日舉旗，為桑家雪此血仇。”
桑桑探身把桌角一隻傳訊蠱撥到紙邊。
“太爺爺在北牆上守夜呢。文禮哥哥，從頭念給太爺爺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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