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兵咧嘴笑，一笑扯著傷，齜了下牙。
“哪有欠的。小的這隻手換了北牆一個垛口，值。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小的叫劉栓，梧州人。家裡老孃去年鬧瘟，是桑城的藍布幡底下救回來的。”
“等傷好了，桑桑送你回去看她。”
“小的傷好了還守牆。”劉栓拍了拍胸口揣著的鐵片，“這玩意兒小的還留著呢。將軍說話算數，小的也算數。”
桑牧之一直沒出聲，這會兒才開口。
“好生養著。往後軍器監缺個看庫的，你去。”
劉栓眼圈紅了，使勁點頭。
出了醫帳，桑桑趴在爹爹肩頭，好一陣沒說話。
“爹爹，陣亡的叔叔伯伯，就在這兒給他們立牌子吧。”
“爹本想運回桑城。”
“桑城也立一份。他們守的是這道牆，先叫他們在這兒瞧著。”
木牌是拿碎雲梯劈出來的，幾十個兵連夜刨平，一塊塊碼在校場中央的大青石跟前，碼了好幾排。訊息傳開，能動的傷兵都拄著棍子出來了，降兵、桑城兵、孟五帶的老關兵，站滿了半個校場。
桑桑坐在青石邊的小凳上，面前擺著硯臺。她手指纏著布，捏不住筆，乾脆把筆桿橫在虎口裡，整隻小手包住，一筆一畫往木牌上寫。
齊恆捧著名冊站在邊上念。
“蒼梧關，周大柱。”
“清河縣，吳二牛。”
“霜城，葛順。”
念一個，她寫一個。字歪歪扭扭，墨點子濺了一袖子。寫到後來，纏手的白布滲出紅印，蹭到木牌邊上。
桑牧之蹲下來磨墨。
“歇會兒，爹替你寫幾塊。”
“桑桑自個兒寫。他們替桑桑守的牆，名字得桑桑來寫。”
天擦黑，陸無咎提了盞燈過來，往她跟前一放，退到她身後站著。
四百七十一塊，一塊沒落下。寫完末一塊，桑桑把筆擱回硯臺，從凳子上滑下來，對著那一排排木牌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
校場上好幾千人，沒人吭聲。
她爬起來，拍掉膝蓋上的土，小臉上乾乾的，一滴淚也沒掛。
“名字寫上了，桑城就記著。往後每年這一天，都有人來給你們倒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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