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將壽宴的菜式抄完,筆尖停在“湯二碗”三個字旁。
這行字寫得略歪。
他把紙往窗邊挪了挪,眯著眼看清,又在旁邊添上太后的那句話。
“這是我過的最好的生辰。”
墨跡晾乾以後,老人擱下筆,揉了揉鼻樑。桌上的燈還沒點,窗外的光卻已經有些不夠用了。
年歲漸長,眼睛總比手先累。
字寫細了看不清,寫得大些,一頁又裝不下多少。他近來換了更粗的筆,連常用的硯臺也往右挪了一寸,免得袖口掃著。
日誌卻從沒斷過。
陛下吃了什麼,神獸府又添了哪一盆草,哪一日國師來得早,哪一日太后走得遠,他都記。
寫的時候覺得尋常,過些日子翻出來,便又捨不得。
李德全拉開桌旁的小抽屜,取出箱鑰匙。
箱子放在床腳,木角磨得光滑。他彎腰時動作慢,扶著床沿站穩,才把箱蓋揭開。
幾股舊紙氣撲出來,夾著乾淨木料的味道。
最上面那本,他剛在昨日翻過。封皮的邊角有些卷,夾在裡面的紙籤卻仍整齊。
李德全把它拿出來,鋪在床上。
又拿一本。
厚薄不同的冊子漸漸佔滿半張床。有的裝訂線換過,有的紙張顏色已經發黃,最早那本的封皮還留著一塊舊水痕。
那是蕭政登基第一年留下的。
他數到最後,手掌停在新冊子的封面上。
三十二本。
多年間,忙的時候幾個月便寫滿一本。後來日子安了,一冊能記很久。冊子越疊越高,裡面的人也慢慢變了模樣。
李德全坐到床沿,翻開最早的一本。
年輕的字跡細而緊,像生怕紙不夠用。那時陛下十九歲,進出殿門都帶著風,夜裡傳膳,飯菜往往要熱上兩遍。
紙上寫著一次賑糧核錄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記的是陛下當日只吃了半碗飯。
李德全摸過那一行,指腹從墨跡旁輕輕擦過。
他記得。
那碗飯端出去以後,米粒還留著餘溫。年輕的皇帝坐在燈下,連袖口被墨沾黑了都顧不上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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