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八日,天矇矇亮。
傷兵營最後一副擔架前,渡邊川收了燈。
【牡火】沉斂的灰焰自年輕士兵身上緩緩褪散,焰心點點青金星火順著他七竅迴流,一縷一縷斂入燈芯。
瀨尾蹲在擔架旁,握著汙染檢測儀的手仍在發顫,指尖死死扣著儀器外殼,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讀數,等到數字落定,他抬眼望向渡邊川,眼底裹著藏不住的崇拜,聲音啞得幾乎裂開:“三成二......穩住了!大人,這是最後一位傷員了!”
三百多名傷員,自後半夜一直照料到天光初露,盡數經這燈火滌盪。
這就是京都的【燈神】啊。
同為淨化系,瀨尾比誰都清楚做到這一步有多駭人。
渡邊川肩頭微松,悄悄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,他側過頭,朝瀨尾輕輕一點頭,聲音帶著一絲透支後的輕啞:“剩下的傷員,麻煩瀨尾你繼續照看了。”
瀨尾連忙用力應了一聲,攥緊檢測儀,俯身重新守在擔架邊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渡邊川提著青銅古燈轉身走出帳門。
灰白的日光穿透厚重灰霧,薄薄鋪在東岸連片廢墟之上。運河灣裡三灘死水靜靜攤在河床,晨光浮在水面,凝起一層渾濁的白膜。
斷牆缺口處,巖坊連夜壘起的新巖堤高出原本堤岸半丈,石面上還留著磚石重新咬合癒合的紋路。堤坡之下,火槍隊的兵士抱著槍械,歪歪扭扭倚著土坡沉沉睡了一片。
柴田立在坡頂,軍大衣裹得嚴實,領口敞著,嗓子啞得拼不成完整句子。他手裡捏著炭筆,腦袋埋得很低,筆尖飛快在小冊上划動,時不時抬手揉一揉酸澀的眼。
渡邊川放輕腳步,緩步走上土坡。
柴田聽見腳步聲,猛地抬臉,把本子往前一遞,喉結滾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:“戰損。丙字隊七人,戊字隊四人,武士隊六人。馭鬼者佐藤,昨夜沒能回來。鉛丸存量也......僅剩兩輪了。”
一行行名字,連同番號,都被他仔細記下,落筆極重,紙頁都壓出深深的凹陷。
渡邊川垂眸掃過名冊,指尖輕輕蹭過紙面,抬眼看向柴田:“軍需調撥,鉛丸優先補給東岸。輪換值守名冊,午後送到我那吧。”
烏丸局長是此次東岸防線最高指揮的B級,但人不在此地,臨走前特地囑咐渡邊川全權行事。
柴田重重一點頭,把冊子往懷裡一揣,抬手抹了把臉上混著塵土的汗,啞聲應下,轉身就去安排傳令。
————
未到午後,烏丸先一步抵達。
渡邊川神識先捕捉到底下異動,一縷氣機自地縫升騰,貼著地皮急掠而來。一旁的三浦正蹲在地上檢視巖坊身上的裂紋,氣息一觸,他猛地起身,抬眼望向地縫方向。
淨化局局長烏丸從地縫邊緣站起身,半身裹著地底的灰泥,碎土順著髮梢簌簌往下掉。
灰白短髮,黑色制服外罩一件洗舊的呢大衣。身形清瘦,肩背卻極寬,立在廢墟間,像一杆釘死在泥土裡的秤。他大步跨過斷牆缺口,踏過運河灣那幾灘死水,途經傷兵營密密麻麻的擔架,目光靜靜掃過周遭,一路沉默,直到站定在渡邊川面前。
“多處 B 級炁息同時躁動。” 烏丸眉峰微蹙,倦意壓在聲線裡,“四號、七號防線都出事了。老夫上來檢視,本以為哪道防線已經崩了。”
他抬眼掃過東岸:殘破斷牆、沉寂死水、堤坡熟睡的兵士、帳內安穩休養的傷員。
“沒想到,反倒是東岸,戰事已經了結。”
視線落回那盞青銅古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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