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浪撲到臉上。
他沒有老陳那種靠火吃飯的本事,可他在特鋼廠幹了二十多年,最怕的就是“工藝異常”四個字。
尤其是今晚。
蔣工被調開,交叉稽核臨時加碼,流程卡上多出來的簽字欄一欄比一欄扎眼。
單看都能解釋,連在一起,就不像巧合了。
車間裡鍛錘懸在導軌頂端,爐口的火焰一跳一跳地舔著爐沿。
兩個人站在一起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半分鐘,周傳根才壓低聲音,剛好讓老陳聽見。
“陳師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剛才沒說過火色異常,我也沒問過。明賬按流程走,暗賬另記。”
老陳一愣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從現在起,你按工藝卡做,我按流程記錄。”
周傳根把鉛筆夾到耳後。
“火色變化、回爐時間、鍛打次數,我會另記一份私賬。流程卡上該怎麼籤就怎麼籤,不能亂。”
老陳盯著周傳根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在廠裡幹了大半輩子,風氣好壞都見過。
有人偷煤,有人虛報工時,有人把好料當邊角料賣給關係戶。
老陳什麼風浪沒見過。
五十年代的三Fan五Fan,六十年代的運動,七十年代的批逗,他都見過。
能熬到今天還守在爐口前的人,都知道什麼話該喊出來,什麼話該咽回去。
他搓了搓手心的滑石粉,把剛才的問題咽回去了。
“行,你說咋幹就咋幹。”
接下來的六個小時,兩個人幾乎沒有多餘的對話。
每一個節點的起止時間、爐溫、保溫時長、鍛打次數、冷卻方式,周傳根都一筆一畫寫在流程卡上。
他簽完字,再遞給老陳簽字,隨後還要跑去車間辦公室找班組長、質檢員和值班主任依次複核,少一欄都不往下走。
比以前多出來的那四五道簽字欄,一欄也沒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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