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刺目的,如同鮮血凝固而成的紅色十字準星,就這麼粗暴地印在照片中央。
準星的焦點,不偏不倚,正對著呦呦小小的,毫無防備的後腦勺。
蘇晴手裡的軍用加密筆記型電腦,在那一瞬間,重若千斤。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靈魂被那血色的十字星釘死在原地,指尖發麻,血液逆流,四肢百骸都灌滿了冰冷的鉛。電腦的邊角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,“啪”的一聲磕在了桌沿上,發出一聲刺耳的,打破了滿室溫馨的脆響。
她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尖叫,所有的聲音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在了喉嚨深處,氣管像是被灼熱的烙鐵燙過,劇烈地痙攣著,只能發出一陣漏氣般的“嗬嗬”聲。她張著嘴,卻吸不進一絲空氣,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旋轉,視野裡只剩下那張照片,那個紅點,像一個從地獄深處睜開的,充滿了惡毒與嘲諷的眼睛。
上一秒,屋子裡還洋溢著授銜儀式後的溫馨與荒誕的喜悅。那場載入軍史的,給一個三歲半女童授予少尉軍銜的儀式,雖然充滿了官方的嚴肅和程式的正規,但落到這個小小的家裡,就只剩下了一家三口的其樂融融。
呦呦正坐在客廳中央那塊柔軟的羊毛地毯上,兩條藕節般的小短腿盤著,小小的身子因為專注而微微前傾。她把那枚嶄新得能照出人影的少尉肩章當成了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“小星星”,兩隻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著,舉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。肩章上那一道代表少尉軍銜的細槓和一顆金色的星徽,在客廳溫暖的燈光下,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映在她烏溜溜的大眼睛裡,彷彿點亮了整個宇宙。
小嘴裡還唸唸有詞,用她自己才能聽懂的邏輯,給它編排著“飛到天上去,找月亮婆婆”、“藏在枕頭底下,會夢到甜甜的糖果”的幼稚故事。她的聲音奶聲奶氣,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,甜得人心都快要化了。
可這一秒,整個世界,都安靜了。
空氣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,用最粗暴的方式,瞬間抽成了真空。時間凝固,聲音消失,連光線都彷彿變得粘稠而滯重。
顧長風原本正斜靠在沙發上,卸下了一身在外的鐵血與威嚴,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沙發裡。他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軍事理論書籍,視線卻根本不在書頁上,而是越過書脊,用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目光,看著地毯上那個自得其樂的小小身影。那雙在戰場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,此刻盛滿了如水般的柔情,唇角無意識地向上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。這是他一天中最放鬆,最滿足的時刻。
然而,在蘇晴發出異響,在那個筆記型電腦磕碰桌沿的刺耳聲音響起的千分之一秒內,他身體的反應,比他的大腦更快。
他整個人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,在那一聲脆響中轟然釋放。前一秒的慵懶和溫柔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,最原始、最本能的戰鬥姿態。他整個人瞬間繃直,肌肉虯結,宛如一頭正在假寐的雄獅被最直接的威脅驚醒。
他一個箭步,幾乎是瞬移般地跨越了客廳的距離,出現在蘇晴身邊。他的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風,吹動了妻子額前的碎髮。他一手穩穩地扶住她冰冷顫抖的肩膀,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自己腰間那本不存在的配槍。他的視線,緊隨著妻子那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,落在了那塊該死的螢幕上。
當他看清那張照片的瞬間,顧長風沒有怒吼,沒有咆哮,甚至沒有一句咒罵。
他只是安靜了下來。
一種,比西伯利亞萬年凍土還要寒冷的,比宇宙深空還要死寂的,絕對的安靜。
那股在會議室裡剛剛釋放過,此刻卻以十倍、百倍強度凝聚起來的殺氣,不再是外放的威壓,而是盡數內斂,化為了一片足以凍結靈魂的極寒領域。整個客廳的溫度,彷彿在這一秒,驟然降到了冰點以下。牆角的綠植,葉片似乎都蒙上了一層無形的白霜。
地毯上玩耍的呦呦,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常人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那雙捧著“小星星”的手也垂了下來,她茫然地看了一圈,嘟囔了一句:“咦?怎麼突然變冷了呀?爸爸,媽媽,呦呦的汗毛都站起來了。我想穿小熊睡衣。”
孩童天真的話語,在此刻,卻成了最鋒利,最淬毒的刀子,一刀一刀,狠狠剜在顧長風的心上。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攥住,然後用盡全力,一寸寸地捏緊,那種劇痛,讓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伸出手,動作緩慢而穩定地,從蘇晴手裡,接過了那臺彷彿有千鈞之重的筆記型電腦。他的手指修長有力,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,這是一雙能握槍,能寫字,能為女兒拼裝最複雜玩具模型的手。可就是這樣一雙手,在拿起電腦時,卻讓剛剛從窒息中緩過一口氣的蘇晴,感到了一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,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。
“爸爸,你也想看我的小星星嗎?它會發光哦!”呦呦沒有察覺到那毀天滅地的風暴,只感覺到了爸爸媽媽的異樣。她抱著自己的新寶貝,顛兒顛兒地跑過來,舉起小手,想把手裡的寶貝獻給爸爸看,想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,讓爸爸媽媽重新開心起來。
顧長風沒有低頭。他的視線,像被焊死了一樣,牢牢地釘在那張照片上。那紅色的十字準星,在他的瞳孔裡,也燃起了一片血色的火焰。
他只是伸出另一隻手,那隻剛剛還想去拔槍的手,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控制住那幾乎要毀滅一切的顫抖,輕輕地,放在女兒的頭頂,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。力道是那樣的輕,彷彿生怕驚擾了一隻蝴蝶。
“呦呦乖,去找媽媽,爸爸要打個電話。”
他的聲音,平靜得可怕,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,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可呦呦卻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,冰冷到極致的氣場嚇到了。她能感覺到,爸爸的手雖然是溫熱的,但爸爸整個人,卻像一塊巨大的,從雪山頂上滾落下來的冰塊。她癟了癟嘴,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水汽,沒敢再鬧,委委屈屈地轉身,一步一挪地跑回了蘇晴的懷裡。
蘇晴緊緊地,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女兒,將呦呦的小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,用自己的身體,隔絕了那個男人的視線。
因為她知道,此刻的顧長風,已經不是一個丈夫,也不是一個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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