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白坐在太師椅上,身上換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素青色布裙,鼻樑上的水晶平光鏡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微芒。
大案正中鋪展著那本厚重得捲了邊的《幼學札記》,青木舊筆在她纖細的指間穩如懸針。
五個少年收斂了臉上的神色,依次跨過正房那道高懸的門檻,整整齊齊在案前三步遠處垂手立定。
宋予白沒有抬頭看他們,筆尖在硯臺裡沾了極淡的墨水,在札記泛黃的宣紙上工整地劃出了一道極直的長橫線。
“趙四退了?”
她聲音極輕,像是春風拂過簷下的銅風鈴。
“回山長的話,結清三十文柴水錢,依律辭退,順天府查無他過,學堂門禁賬目毫無牽扯。”
顧承安上前一步,躬身應答,字字清晰紮實。
“積水潭那邊的風,也停了?”
“回山長,順天府查封無照茶棚,都察院閉門自省,彈章已成廢紙,學堂收發自陳已歸甲字密庫,風浪已平。”
沈知鶴挺直了肥胖的腰桿,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暢快。
宋予白筆尖懸在半空,微微停頓了半息。
“這一場風浪,學堂裡外,一共花了多少銀子?”
江瑞珩從袖中摸出那本薄薄的開支底單,朗聲彙報。
“回山長,謄抄五年賬冊,耗去江記硬黃麻紙三十六張,每張合銀三分,共耗銀一兩零八分,松煙墨兩整塊,耗銀四錢,西市紅印泥半盒,耗銀八十文,餘者無一分額外支領。”
“防諜去蠹,用了多少銀錢?”
宋予白抬起頭,透過平光鏡片,清澈寧靜的目光在五個少年熬得發黑的眼眶上一寸寸掃過。
五個少年相互對視了一眼,顧承安再次深躬到底。
“回山長,防諜排查,用的是學堂早課作息舊紙七張,油墨半匙,未支官銀一釐,未耗民捐分文。”
宋予白唇角極輕微地彎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,那是整整半個月來她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的淺淡神采。
她手腕下沉,青木筆尖在札記紙頁的最底端,橫平豎直地落下了四個墨跡未乾的小楷。
防諜開支,歸零。
啪嗒一聲輕響,宋予白將舊竹算盤合攏,輕輕推到了案角。
“歸零就好,算盤打得再響,天下最乾淨的賬,終究還是這一個零字。”
她緩緩合上厚重的札記,站起身撫平衣襬上的細褶,目光穿過五個挺拔的身影,望向庭院裡迎風招展的嫩綠棗葉。
“承安,去把正堂的鐘敲響,璟珹把甘草湯分發給各房蒙童,今日晨讀開課,溫習大曜刑統清白篇第一章,少讀一個字,中午全堂跟著沈知鶴一起喝苦參湯!”
沈知鶴那張圓臉當場垮了下來,扯著嗓子大聲嚎叫起來。
“白姨!我昨晚磨了一整夜的墨,手腕子都快折了,怎麼今天還要喝苦參湯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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