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卸甲,滾鞍下馬,誰敢在學堂門前揚鞭,老子剁了他的馬腿!”
粗糲的咆哮在甜水井衚衕口炸響,震得兩側高牆上的灰瓦簌簌落灰。
三十匹朔方健馬噴著滾燙的白沫,鐵蹄在青石路面上擦出一連串刺目的火星。
為首的將領翻身落地,沉重的玄鐵重甲撞擊地面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“爹!”
程小虎從角門一路狂奔出來,兩隻粗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急響。
程嘯天一把按住兒子的頭頸,兩隻蒲扇大的手掌胡亂在半大孩子身上拍打。
“沒缺胳膊沒少腿,長高了半個頭,後背骨頭也硬實了。”
粗黑的面龐上盡是風沙刮出的血痕,程嘯天抹去眼角的沙塵,目光越過前院照壁。
“去正廳,帶老子去見宋山長,老子今日要當面給她磕頭!”
正廳的厚重氈簾被秋風掀起半形,宋予白手執青木舊筆,正在算籌底冊上核定最後的墨線。
門檻外鐵靴踏地,程嘯天掀簾跨入,撩起玄色戰袍下襬,雙膝猛地往青磚方磚上沉砸下去。
“程將軍,免了這套虛禮,學堂不收膝蓋。”
青木舊筆穩穩橫在紫檀案沿,宋予白抬起左手,寬大的素白衣袖在案頭拂過。
顧承安手中握著的生鐵戒尺斜斜遞出,尺身平平墊在程嘯天膝下三寸處,將那股下墜的千鈞蠻力硬生生託在半空。
“白姨救了我家虎子的命,教他讀書明理,更護著他沒死在暗箭底下,程某這一拜,天地可鑑!”
程嘯天兩臂肌肉鼓脹,甲冑葉片互相咬合,發出尖銳刺耳的撞擊聲。
“程小虎入堂,繳了六兩束脩,折抵每日兩餐雜糧與四錢筆墨,他學的是大曜工部營造則例,未曾欠下學堂半分私恩。”
宋予白放下青木筆,水晶鏡片後的眸光平靜如寒潭止水。
“若是論起私情,程將軍倒該好好算算,你二哥程文淵在江南送過來的這筆糊塗爛賬。”
程嘯天被生鐵戒尺擋回站姿,麵皮漲成發黑的豬肝色,額角青筋鼓突直跳。
“那個畜生做下的混賬勾當,老子在朔方邊塞聽聞刺客訊息,恨不得帶兵殺回京城,親手挑了他的巡撫衙門!”
“殺回京城,那是擁兵謀逆,大曜刑統第十條,誅九族並絕其後嗣。”
趙璟元自偏廳緩步走出,素藍棉袍整肅無塵,雙手自然交疊在腹前。
“程將軍是邊軍宿將,手底下握著兩萬朔方鐵騎,行事若只憑一腔莽血,程氏滿門老小早成了刀下冤魂。”
程嘯天粗重地喘著粗氣,胸甲劇烈起伏,目光落在桌案中央整齊碼放的七本厚賬冊上。
“山長,文淵他……他當真動了殺心?刺客當真是他從通州派過來的?”
“江瑞珩,把底冊翻開,給程將軍過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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