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嘯天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,粗糙的大手在腰間短刀柄上狠狠按壓。
“接著念下去,老子聽得真切!”
“永昌二十一年冬,都察院三位御史聯名彈劾學堂逾制,其背後打點的六百兩現銀,全部出自通州匯仙茶棧的私賬。”
江瑞珩翻動紙頁,第二本賬冊赫然攤平在程嘯天眼皮底下,墨跡如刀刻斧鑿。
“銀底磨損留痕,乃是兩淮運鹽使司截留的耗羨銀,銀號記為萬生隆,那是程文淵原配夫人的陪嫁鋪子。”
正廳裡沉得聽不見雜音,唯有窗外老棗樹被風吹動的細微搖曳。
“老子在塞北喝風咽沙,帶著弟兄們拿腦袋撞匈奴馬刀,他倒在後方拿祖宗留下的名頭養這等吸血的暗樁!”
程嘯天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,兩隻眼珠子佈滿了猩紅的細絲。
“最要緊的,是這第三筆賬。”
顧承安邁前一步,手中戒尺翻轉,將最後一本帶血的供詞挑到最上層。
“前夜刺客翻牆,所攜暗器淬的是江南特產見血封喉的烏頭毒汁,懷中官銀出自順天府庫,接頭地點就在通州匯仙茶棧。”
“刺客若得手,不僅要燒燬水運底單,更要在學堂東跨院放火,小虎昨夜便宿在東廂房第三間,與雜物庫僅隔一堵板壁。”
戒尺尖端重重按在供詞末尾的指印上,震得紅泥印記微微顫動。
“若非承安與傅烈當場生擒死士,今日程將軍進得這間院子,看到的便是一具燒焦的殘骨。”
宋予白站起身來,目光平直地落在那張佈滿風霜的武將面孔上。
“程文淵為了掩蓋兩淮私鹽與茶稅虧空,早已不分敵友,連自家嫡親的骨肉,亦不過是他隨時可棄的棋子。”
程嘯天如遭雷擊,高大的身軀晃盪了半圈,險些撞翻案角的青瓷花囊。
“畜生……當真是個連畜生都不如的狗才!”
沈知鶴晃了晃手中的紫銅摺扇,斜倚在硃紅立柱旁,撇了撇嘴。
“程將軍可算明白過味兒來了,你二哥這是把全家人的腦袋懸在褲腰帶上,掛在順天府的大獄梁頭上呢!”
程嘯天抬起滿是老繭的大手,猛地一把抹過臉面,手背上的筋絡如同虯龍般凸起。
整整一炷香的時間,正廳內只聽得見戰靴在方磚上微微碾動的沉重摩擦。
高懸在梁木正中的八角宮燈隨風輕擺,投下的暗影在賬冊白紙上反覆晃盪。
程嘯天緩緩抬起頭來,目光掃過程小虎那張驚魂未定的小臉,復又死死盯緊了長案正中的宋予白。
“二哥的事,我來收拾。”
短短八個字,從咬緊的牙關縫隙中生生擠出,透著一股近乎決絕的肅殺。
“程將軍打算如何收拾?提刀去江南血洗巡撫衙門?”
宋予白重新握起青木舊筆,墨尖懸在宣紙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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