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墨磨濃,老子要親手寫,寫得每一個字都叫他睡不著覺!”
程嘯天一把扯開玄鐵護腕,狠狠砸在紫檀案几邊緣,震得洗筆瓷盂裡的清水濺起半尺高。
程小虎連忙從側案端來半塊松煙大墨,兩隻小手死死按在青石硯臺上,飛快地加水研磨。
“慢著,字不是這麼寫的,信也不是這麼用的。”
宋予白執起青銅摺尺,在宣紙左側邊緣輕輕壓下一道平直的凹印。
“沈知鶴,你來擬定抬頭與大曜禮法關防,以宗族誡勉書為體,不得落下一字粗鄙之言。”
“白姨放心,相府的刀筆功夫,殺人從來不用髒字。”
沈知鶴合攏摺扇,快步滑至長案右首,提袖懸腕,抓起一管兼毫大筆在硯臺裡飽蘸濃墨。
“先寫通州貨棧,凡程文淵名下在張家灣的四十七間茶棧、鹽倉與泊位,限令三日之內交還宗族公中,由朔方親兵全盤接防。”
江瑞珩從身後木架上抽出一張蓋著官印的地契清單,指尖快速在紙面上滑移。
“每處產業附上順天府量地文書底號,一釐地皮都不準漏下,若有遲滯,按霸佔宗族公產律論處。”
“寫!一字不落地全給老子寫上去!”
程嘯天雙拳死死砸在長條木案上,眼角肌肉劇烈抽搐。
“程文淵,你自幼讀聖賢書,身列九卿封疆大吏,不思報效黎庶,反借官船私運兩淮重鹽,敗壞宗祠門風!”
沈知鶴落筆如飛,館閣體小楷在雪白的高麗大白宣上整飭鋪展,墨香混雜著肅殺之氣瀰漫開來。
“前夜刺客夜闖白姨學堂,淬毒短刃直指幼童寢所,程小虎乃爾嫡親侄兒,汝為私利泯滅人倫,罪在天地不容。”
紙張邊緣被沈知鶴手肘帶起的風聲掀動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瑞珩,把查出的私鹽數目填入第二段。”
宋予白在案旁輕聲指點,水晶鏡片後的眸光澄澈分明。
“兩淮私鹽共計三十六萬斤,經通州轉運入京,每斤抽利三分,折銀一萬零八百兩,皆有匯仙茶棧密賬為證。”
江瑞珩報出數字,語調分毫未亂,算盤算珠順勢發出兩聲清響。
程嘯天胸膛劇烈起伏,奪過沈知鶴手中的毛筆,直接扯開自個兒的指尖,將一滴濃稠的鮮血狠狠按在信紙右下角。
“把老子的話添在最底下!”
粗獷的軍伍漢子聲音嘶啞,咬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生生磨出來的鐵砂。
“若你再敢動白姨學堂一根草,我程嘯天親自帶兵從朔方打到江南,不是去打匈奴,是打你!”
墨跡與血痕在高麗宣紙上迅速暈染,沈知鶴倒吸了一口涼氣,肥手抓著摺扇僵在半空。
“程將軍這手筆,當真硬氣得連內閣閣老都得退避三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