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大人若是嫌自個兒脖頸上的七品頂戴太牢固,只管把公函當擦桌布扔回水裡!”
揚州知府衙門的大堂前,師爺躬著身子退回案几下首,兩隻袖口抖得如同秋風落葉。
“慌什麼,天塌下來還有南京都察院頂著,區區一座京城私塾,隔著上千裡運河,難道還能飛馬跨江來摘本官的烏紗帽不成!”
王化成抓著公文筒來回踱步,官靴在水磨方磚上踩出凌亂的響動。
“東翁,通政司的硃紅大印可做不得假,太醫院周院判的大名就扣在末尾,趙家送進後庫的三千兩銀子燙手得很,若是惹翻了京城那幫言官,咱們連棺材本都得賠進去!”
“趙老九許給本官的是兩成乾股,那是白花花的官鑄雪花銀,退回去容易,再想讓他吐出來可比登天還難!”
王化成把公函拍在紫檀桌案上,嘴角狠狠扯動了一下。
“去,給通政司擬一份勘合回執,措辭給本官寫圓滑些,就說揚州府早已風聞奸商借名滋事,知府衙門正在四處緝捕首惡,案情盤根錯節,待查實原委定當嚴辦,容後專折復奏!”
“東翁,這等官樣文章遞上去,明眼人一瞧便是拖延之計,京城那位女山長豈肯善罷甘休?”
“她一介深閨婦人,懂得幾分官場規矩,本官寫了正在查辦,便是給了順天府天大的體面,運河水急,來回公文磨蹭上三五個月,到時候瘦西湖的分館銀錢早已撈足,趙老九自會改換門面,誰還能抓著本官的痛腳不放!”
王化成冷笑連連,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八天後,甜水井衚衕,白姨學堂正廳。
“山長,揚州府的回執到了,薄薄一張官紙,通篇寫著正在查辦四字,連趙家的名號都捨不得提半句。”
顧承安橫握短刃立在案前,將那張帶著江南潮氣的迴文遞到宋予白麵前。
“我瞧那姓王的知府分明是豬油蒙了心,拿咱們當要飯的叫花子打發呢!”
沈知鶴手裡搖著紫竹摺扇,圓滾滾的肚子頂著桌沿,氣得把案上的茶湯震得泛起波紋。
“官字兩個口,上下全由他咬,公函到了地方,只要扣上正在核實四個字,拖上三年五載也是合律的常情。”
宋予白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手中的青木舊筆在案頭白宣上工整劃下一道墨線。
“白姨,就這麼由著他在南邊裝聾作啞?老子帶上兩個軍中好手,快船下揚州,夜裡把知府衙門的後堂燒成火海,看他嘴硬還是老子的刀硬!”
傅烈從後排跨步上前,粗黑的眉毛倒豎起來,蒲扇大的手掌擂得胸口梆梆作響。
“蠢材,殺官等同造反,你想讓全堂同窗陪你去刑場挨刀子?”
顧承安短刃出鞘三寸,森冷的刃口直直攔住傅烈的腳步。
“打打殺殺成何體統,人家在官場滾了半輩子,最擅長的便是推諉塞責,你拔刀子正中他的下懷,反倒成了咱們理虧。”
趙元坐在東窗底下,放下手中的九檔算盤,眉宇間沉穩端方。
“迴文寫得極工整,毫無逾矩之詞,即便遞到通政司大堂,也挑不出半點錯漏,王化成這是篤定咱們隔江莫及,拿他無可奈何。”
江瑞珩從側廳轉出,懷中紅木大算盤上下翻飛,清脆的木珠聲連成一片。
“山長,江記在揚州分號的飛鴿傳信晨間剛落,趙家不僅未收斂,反而放言聲稱分館已得江南官府認可,下月初八還要加收五十名蒙童,束脩銀子漲到了每人八十兩。”
“八十兩銀子,夠買下四十石精米,這幫狗賊當真是吸血的螞蟥,連皮帶骨都要吞乾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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