轅門外的響動起得很突兀。
風雨聲裡,先是兩聲被雨水澆得發悶的銅號,緊接著是銅鑼被重重敲響的急促噹啷聲。泥水飛濺的腳步聲和戰馬粗重的響鼻在營柵外亂成一片,伴隨著沉重的木料碎裂聲。插在營地最外層的兩架削尖拒馬,被人用包鐵的厚重車轅生生撞斷,粗木斷裂的脆響隔著幾層牛皮帳篷傳了進來。
火盆裡的炭火被鑽進來的冷風抽得忽明忽暗。
嶽鎮山手裡撥弄炭火的短鐵刺停住了,手背上青筋一點點鼓起來,眼角那道深可見骨的舊刀疤在火光裡猛烈抽搐了兩下。
陳平站在原地,沒去碰桌上的水酒,右手提起了立在營帳角落裡的玄鐵斷槍。
斷槍入手冰冷沉重,槍桿上殘存的血痂被掌心的熱汗一浸,泛出一股刺鼻的鐵鏽腥味。他扯過掛在木架上的一件天玄軍粗麻號衣,胡亂搭在肩上,赤裸的胸膛和小腹露在外面。皮肉上縱橫交錯的碎石劃痕被冷風一吹,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。左小臂底下,暗金色的薄屑正隨著氣血翻湧,沙沙地往下掉落。
帳外的雜亂聲響迅速逼近。
“朝廷欽差車駕!刑部與宗正寺奉旨辦差,阻攔者按謀逆論處!”
尖銳刺耳的嗓音穿透重重雨幕,聽起來像鐵片在磨刀石上狠狠刮擦。
“拔刀!擅闖中軍者斬!”
暴喝聲剛起,就被沉悶的人肉撞擊聲打斷。接著是重鐵鏈條砸在地上的嘩啦聲,戰馬受驚的人立嘶鳴,幾名老卒嘴裡罵出的粗話被軍靴踩碎泥水的聲音直接壓了下去。
嶽鎮山緩緩站起身,將短鐵刺扔回火盆,反手握住了腰間的佩刀。厚重的精鋼戰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沉悶的金屬刮擦聲。他沒有看陳平,只邁開步子,大步朝帳門走去。
陳平提著斷槍跟在他身後,伸手掀開了厚重的牛皮帳簾。
冰冷的暴雨劈頭蓋臉砸在臉上。
大營正中央的泥濘空地上,火把被澆得濃煙滾滾。營門內側倒著兩名天玄軍戰兵,胸甲上有馬蹄踩出來的凹坑,嘴裡正往外嘔著帶著白沫的血水。十幾個渾身溼透的天玄軍甲士拔刀出鞘半尺,死死擋在中軍帳前的轅木樁前,刀刃在火光裡泛著森森寒意。
撞開拒馬衝進營裡的是一支全副武裝的黑甲騎兵。
三十多名金吾衛侍衛披著厚重的黑油布雨披,跨下戰馬嘴套鐵嚼子,腰掛精鋼繡春刀,揹負黑漆重弩。他們身後,四匹高大的健馬拉著一輛包鐵雙轅大車,車身四周掛著八面被雨打溼的大紅燈籠,燈籠上用金粉寫著刑部與宗正寺的字樣。
在大車兩側,還跟著兩輛敞口的重鐵囚車。粗如鵝蛋的生鐵柵欄在雨水沖刷下透著一股陰森的寒光,車輪深陷在泥漿裡,壓出兩道半尺深的溝壑。
四輪大車的門簾被人從裡面挑開。
一個穿著大紅團龍錦緞官袍的中年官員踩著侍衛的背脊走了下來,腳上的厚底官靴踩進爛泥裡,濺了一身泥點。官員臉上塗著厚厚一層鉛粉,被雨水沖刷得一道白一道紅,宛如唱戲的花臉。他手裡捧著一軸明黃色的絹帛,腰間掛著刑部正四品的金魚袋,身後跟著兩個身形枯瘦、面白無鬚的老太監。
官員抬頭環視四周,目光掃過那些拔出半截的戰刀,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冷笑。
“嶽鎮山,你好大的膽子。”
官員抬手抖開明黃聖旨,嗓音又尖又細,在傾盆大雨裡四散開來。
“聖旨在此,天玄軍主帥嶽鎮山接旨!宗正寺右少卿、刑部稽勳司郎中奉旨協理皇城大案。嶽鎮山縱容部下,毀壞皇家宮闕,擅殺朝廷重臣,私吞地脈龍氣,致使先帝陵寢震動,天下縞素!按大洪律,即刻鎖拿首惡陳平,羈押從犯偏將龍五,天玄軍全營原地卸甲封刀,聽候三法司會審!”
話音未落,官員身後兩名老太監冷哼一聲,尖細的嗓門跟著喊道:“帶重枷!拿賊匪妖人陳平!”
不遠處的泥水裡,正蹲著啃麵餅的龍五猛地抬起頭,嘴裡塞滿了爛餅渣子。他胸口那道灰白色的泥塑裂紋還沒徹底癒合,聽到自己的名字,兩隻眼珠瞬間佈滿血絲,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,撐著泥地就要爬起來。兩名渾身是泥的天玄軍老卒死死按住他的肩膀,沒讓他亂動。
嶽鎮山站在帥帳臺階前,右手按在刀柄上,一動不動。雨水順著他臉上的深刀疤淌進鬍鬚裡,眼皮垂著,像是一尊立在泥地裡的鐵鑄神像。
所有的目光順著官員手中的聖旨,齊刷刷落在了從帥帳裡走出來的陳平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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