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風吹過，捲起刺骨的寒意。許仙僵在原地，雙手懸在半空。他聽著白素貞交代遺言般的話語，看著她絕望認命的眼神，心裡那一團火被徹底澆滅，只剩下無盡的冰冷。
好好活著？沒有你，我拿什麼好好活著？
他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這個寧願自己扛下所有罪孽也要保全他的女人，牙齒把下唇咬出了血。她閉上眼，淚水浸透了許仙的衣襟。
許仙的手終於落了下去，把她抱緊。
“好。”他閉上眼，把臉埋進她溼漉漉的頭髮裡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“我答應你。”
他抱起白素貞，一步一步踩著泥濘往回走。小青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跟著，一句話也沒說。
水漫金山後，錢塘縣亂成了一鍋粥。保安堂地勢高，沒被大水沖垮，但院子裡也積了厚厚的淤泥。藥櫃倒了一半，滿地都是泡爛的藥材。
許仙沒有管這些。他把白素貞抱進裡屋，放在床上，打來熱水給她擦乾身子，換上乾淨衣服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保安堂關了門。
許仙不再看診，不再練劍，連純陽真氣都不怎麼運了。他把全部的時間都花在了白素貞身上。清晨，他早早起床去集市買最新鮮的食材。回來後在廚房裡生火熬粥。
白素貞的肚子已經很大了，臨盆在即。她的腿腫得厲害，晚上常常睡不好。許仙就坐在床邊，把她的腿擱在自己膝蓋上，一點一點地揉捏。他的動作很輕，怕弄疼了她。
兩人絕口不提雷峰塔。
那三個字成了保安堂裡的禁忌。誰也不提觀音的判罰，誰也不提即將到來的分別。他們就像一對最普通的尋常夫妻，守著即將出世的孩子，過著平靜的日子。
白素貞靠在床頭，看著許仙端著藥碗走進來。藥氣在屋裡散開。
“有些燙，放溫了再喝。”許仙拉過椅子坐下，拿勺子攪著黑褐色的藥汁。
白素貞看著他的側臉。他瘦了很多，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，眼底佈滿血絲。她知道他在硬撐。他不想讓她擔心，所以把所有的痛苦都嚥進了肚子裡。
“許仙。”白素貞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胡茬。有些扎手。
許仙停下動作，抬起頭。
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白素貞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，“一會兒陪我在院子裡走走吧。穩婆說，多走動生的時候少受罪。”
“好。”許仙端起藥碗，吹了吹，“先把藥喝了。這是安胎的，對孩子好。”
白素貞接過碗，一口氣喝乾淨。苦味在嘴裡蔓延，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只要能讓他安心，再苦的藥她也喝得下去。
小青在院子裡收拾爛攤子。她看著屋裡的兩人，眼圈紅了又紅，最後只能轉過身，用力去鏟地上的淤泥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平靜得像是一場夢。
但夢總有醒的時候。
半個月後的一個深夜。
許仙睡得很淺。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，卻摸到了一手汗溼。
他驚醒過來，翻身坐起。
藉著微弱的月光，他看到白素貞蜷縮在床上。她雙手抓著被角，指節泛白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她的呼吸很急促，卻死咬著嘴唇，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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