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，停在裡屋門簾外。
隔著薄薄的布簾，他聽見裡面傳來嬰兒細碎的吞嚥聲。
今天，是許仕林滿月的日子。
也是觀音菩薩定下的，最後期限。
許仙在門外站了很久。這一個月來，他每天都在腦子裡瘋狂推演。他想過連夜買船，帶著白素貞順著錢塘江逃去東海；想過捏碎呂洞賓留下的劍符，求師傅下凡撈人；甚至想過拉著小青，去深山老林裡找個連神仙都找不到的犄角旮旯躲起來。
可所有的推演，最終都指向一個死局。
錢塘江的水脈殘留著法海的佛印，天上的雲層裡隱隱有金光閃爍。觀音的法眼就懸在他們頭頂，逃不掉的。
院門外傳來許嬌容壓著嗓子的埋怨聲，她在跟李公甫爭執，大概是想進來送滿月酒的紅雞蛋，卻被李公甫拼命攔住。李公甫在衙門當差，訊息靈通，他肯定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，硬是把妻子拽回了家。
碗底的溫度透過指肚傳到掌心，燙得發疼。許仙提了一口氣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酸澀，掀開簾子走進去。
白素貞靠在床頭，衣襟半解，許仕林正閉著眼睛，兩隻小手攥成拳頭，抵在母親的胸口，用力吮吸著。
她低著頭，長髮垂在一側，目光落在孩子臉上。
聽見腳步聲，白素貞抬起頭，衝許仙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輕，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許仙走過去，把湯碗擱在床頭的小几上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，視線落在孩子身上。
“喝慢點，沒人跟你搶。”許仙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碰了碰兒子柔軟的臉頰。
白素貞沒有接話。她忽然吸了吸鼻子，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砸下來，正落在許仕林的鼻尖上。
小傢伙被打擾了進食，不滿地哼唧了兩聲，扭動了一下小腦袋。
白素貞連忙抬起手背，胡亂抹去臉上的水痕，聲音有些發啞：“湯放那兒吧，我一會兒喝。”
許仙看著她泛紅的眼角，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碎玻璃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哪怕是騙騙她，說也許法海今天不會來，也許觀音菩薩忘了。
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門外，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許仙的耳膜上。
接著，是一聲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的佛號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法海的聲音穿透了保安堂厚重的木門，清晰地在院子裡迴盪。
“白素貞，時辰到了。”
白素貞的身體一僵。她抱著孩子的手臂下意識收緊，指節泛出毫無血色的青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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