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晏回到自己的櫃子前面,拉開櫃門。
那隻玻璃罐安靜地立在櫃子內壁上,裡面的霧狀物質在燈光下緩慢地翻湧著。
他把手腕抬起來,浸入了罐口。
罐子裡的霧氣在他手腕沒入的瞬間開始劇烈翻湧,從灰白色變成了暗紅色,然後沿著他的手腕向上攀爬,像是一層正在被皮膚吸收的薄膜。
他的身體沒有出現邱鵬那種劇烈的反應,但腦子裡開始有東西在翻騰。
那些畫面像是一卷被快進的膠片,從模糊到清晰,從碎片到連續。
他記起來了……
他記起了廢城區那套小公寓。
客廳裡那盞總是偏暖的落地燈,沙發靠墊上被壓出來的弧度,茶几上永遠擺著的那杯溫水。
他記起了程宥站在廚房裡的背影,繫著圍裙,袖子捲到小臂中段,手指在案板上切菜的聲音又輕又穩。
他記起了程宥第一次跟著他進副本時的樣子,站在他側後方半步遠的位置,手搭在刀柄上,視線從他身上移到走廊盡頭又移回來。
他記起了程宥在血棘莊園裡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時手臂的力道,記起了他在傀鎮的診療室裡衝上來擋在光幕前面的速度,記起了他在小廟裡單膝跪地把他攬在懷裡時那聲“閉嘴”的溫度。
然後他記起了程宥在出發前夜說的那句話。
他坐在床邊,手搭在膝蓋上,看著他,說:“我已經把你刻在了靈魂裡。不會忘記你。”
楊晏閉上了眼睛,眼底情緒翻湧。
他在心裡對著那個記憶裡的程宥回了一句:“你確實沒忘記我,但是你不要我了。”
楊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胸腔裡往上湧。
那層東西不熱,但很重。
它從他的心底開始堆積,一層一層地疊上來,堵在喉嚨口的位置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的鼻尖開始發酸,眼眶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在凝聚。
他不想讓它們出來,但他控制不住。
那些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溢位來,沿著顴骨滑下去,滴落在檔案庫的膠質地面上,碎成了幾瓣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沙啞。
那層沙啞很薄,像是正在被他用力壓住,但壓不住。
他在心裡對系統說了一句:“他恢復了全部的記憶,真的就離開我了……”
系統在他意識角落裡已經哭成了淚人。
它的哭聲沒有聲音,但那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的波動從意識空間的邊緣傳過來,清晰得像是它就在他身邊抱著他的手臂在哭。
它開口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的,帶著一種正在把每個字從胸腔裡往外拽的困難:“他怎麼可以這樣……程宥你沒有心……小晏,我們不要原諒他……嗚嗚嗚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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