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很沉悶。
大軍北撤,旌旗低垂,馬蹄踏在土路上,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。沒有人說話,連咳嗽聲都像是犯了忌諱。
李克用坐在馬車裡,簾子遮得嚴嚴實實,偶爾有將領上前稟報軍務,也只隔著簾子低聲說幾句,便被打發走了。
他沉溺於喪子之痛中,像一潭死水,連憤怒都沉了底。
李克用二十多歲才有了第一個兒子,還特意取了落落這樣親暱的沙陀名。李落落生下來時他正在戰場上,接到信報,高興得犒賞三軍。
眼下卻連孩子的屍身都收不回來,首級懸在魏州城頭,身子不知被扔到了哪裡,他連給他收屍都做不到。
馬車顛了一下,李克用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。
他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,可那點痛跟心裡比起來什麼都算不上。
“玉奴,過來。”
李存勖黑沉著瞳孔,掀開簾子朝外看了一眼。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煩悶。
李克用出門只帶自己喜歡的孩子,李落落沒了就只剩下他。
這些日子他時時刻刻陪在父王身邊,端藥遞水,寬慰勸解,連覺都沒睡幾個整覺。
“衙內,你不守著大王嗎。”
劉玉娘被侍衛拎起來,腳在半空晃了兩下才落到車板上。
她熟練地找了個角落坐下,把書本擱在膝蓋上,抬頭看著李存勖。
馬車裡鋪著氈毯,角落裡擱著一隻香爐,縈繞著淺淡的香味,還有幾卷書散落在坐墊旁。
“父王睡著了,我回來檢查你的功課。”
李存勖指腹在額角上按了按,那裡有一道被頭盔壓出來的紅痕。他臉色不好,眼下泛著青,嘴角也起了幹皮。
“我已經讀完了。”
劉玉娘篤定的保證,把書卷掏出來,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。
書頁邊角捲了起來,有幾處還沾著指印,看得出翻了很多遍。
“既然讀完了,可清楚自己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。”
李存勖露出一個笑容,身子往後靠了靠,想看看她領悟到了什麼道理。
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,此刻難得提起幾分精神,像在沉悶的屋子裡推開了一扇窗。
“衙內,難怪人人都說讀書明智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”
劉玉娘興奮的握緊拳頭,眼睛亮晶晶的,坐直了身子。
“是嗎,說來聽聽。”
李存勖打起精神,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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