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線修到第六里的時候,出了事。
那天是四月初九,馮鐵從前所打來電話,聲音又急又啞:“四小姐,路基被人刨了。昨兒夜裡的事。白天剛夯實的路基,今早上去一看,中間有一段被挖開了,枕木抽了七八根,鋼軌也撬了一截,扔在邊上。施工的民夫說,夜裡聽見動靜,可沒人敢出去看。”
張懷笙握著話筒,臉色沉下來。“人沒事?”
“人沒事。可鋼軌壞了十幾根,枕木得重新鋪。工期至少拖三天。”
“誰幹的?查了沒有?”
“查了。腳印是往南去的,兩三個人,穿的是布鞋。走的路線衝著灤州方向。我讓人跟了一段,跟到關外第一個小村就沒影了。那村叫三家店,村裡只有幾戶放羊的。我讓人在村口盯著了。”
張懷笙想了想。“馮鐵,你聽好了。從今天起,工地夜裡加雙崗。民夫不準單獨留在工地上。路基兩側半里地以內,天亮之後讓人搜一遍。有生人靠近,先扣後問。另外,讓工程隊把鋪好的軌和枕木都堆到一塊兒,集中看管。別再散在外頭。”
馮鐵應了。掛了電話,張懷笙坐在電話房裡,把這件事捋了一遍。路基被刨,專挑剛夯實的那段。人往南跑了,衝灤州方向。灤州現在是奉軍佔著,可城裡有直軍的暗探。這活是誰幹的,她心裡有數。吳佩孚在保定談鐵路談不攏,就來陰的。刨路基、抽枕木,拖住工程。拖一天是一天,等日本人那邊鬆口了,他就能從關內往東修。
她去了張作霖書房,把事說了。張作霖聽完,把菸斗往桌上一磕。“吳佩孚幹這種事,下作。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光加崗不夠。得讓他知道,刨一段路基,得賠更多的代價。爹,我想讓張學良從前衛站抽一個連,駐到綏中。綏中離三家店不遠,走路半天。那個連駐在那兒,一來護路,二來盯著灤州方向。吳佩孚再派人來,就不是刨路基的事了。”
張作霖點了點頭。“行。讓你哥抽人。另外,那個三家店,你讓人查一查。村裡的人是不是跟吳佩孚的人有來往。查出來,先別動。看他還跟誰接頭。”
張懷笙應了。出了書房,她給前衛站打電話。張學良聽完,罵了一句。“吳佩孚真不要臉。刨路基,下三濫。我明天就抽一個連過去,駐在綏中車站。另外笙笙,灤州城裡最近多了些生面孔。探子報說,有幾個是從保定來的,住在城南一個糧棧裡。你看跟這事有沒有關係?”
張懷笙說:“多半有關係。你讓人盯著那個糧棧。別動。看他們還跟什麼人來往。另外,綏中那個連,駐進去之後,把車站的貨場也管起來。支線的鋼軌和枕木都從那兒過,不能讓人再做手腳。”
張學良應了。掛了電話,張懷笙回了自己屋。于鳳至端了飯來,她坐下吃著。張學銘跑來了,手裡拿著日文冊子。
“小妹,你今天沒考我。我背了一百八十個詞了。”
張懷笙放下筷子,接過冊子考了他幾個。他答得都對。張懷笙把冊子還給他。“行。可你別光背。錢先生教你的短文,你讀了幾篇了?”
“十篇。我今天讀了一篇講日本人在東北修鐵路的。裡頭說,日本人的鐵路修到哪兒,兵就能到哪兒。我看完了,覺得那篇文章說得挺對。可它沒寫,東北是咱們的。”
張懷笙笑了一下。“你讀明白了。你好好學。”
張學銘把冊子揣好。他坐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小妹,吳佩孚派人刨咱們的路基,咱們怎麼辦?”
“讓一個連駐到綏中。再有人來,就不是刨路基的事了。抓著了,審出是誰派的,把供狀登報。讓全東北的人看看吳佩孚乾的事。”
張學銘想了想,說:“那我也去綏中。我幫你看著。”
張懷笙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。“你去幹什麼。你好好讀書。等你學好了,幫我看日本人的鐵路圖。”
張學銘撇撇嘴,跑了。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,把日文課本翻開,認了二十個詞。認到一半,趙順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份電報。
“四小姐,天津沈大夫來的。說日本領事館那邊有動靜了。吳佩孚的人又去了一趟,這回談的是鋼軌和機車的價錢。日本人鬆了口,說可以提供鋼軌,但機車得另算。吳佩孚的人說要回去商量。沈大夫說,看那架勢,兩邊可能在夏天之前談成。”
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。“夏天之前。那就是兩三個月。咱們的路基得在那之前鋪到綏中。鋪到了,他們再談也白談。”
趙順說:“馮鐵那邊日夜趕工,可路基被刨了一回,工期拖了三天。要搶回來,得加人。”
張懷笙想了想。“從城防營抽一百人,明天去前所。幫著夯路基、抬鋼軌。另外,讓秦管事從兵工廠調兩臺舊機器過去,能省點人力就省點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