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庸從天津回來那天，奉天下了場透雨。
火車到站時，雨剛停，站臺上溼漉漉的，積水映著灰白的天。張懷笙在站外馬車裡等著，見他出來，掀了簾子招了招手。馮庸上了車，把溼了半截的褲腿擰了擰，靠在車壁上。
“天津那邊，沈大夫說吳佩孚的人前天又去了領事館。這回日本人給了準話——南滿鐵路的運價可以降，但不能白降。日本人要吳佩孚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日本人讓吳佩孚把灤州讓出來。灤州現在在奉軍手裡，可日本人說，灤州是直軍的地盤，吳佩孚要是能拿回去，日本人就跟他合修支線。拿不回去，合修的事免談。”
張懷笙想了想。“日本人這是拿吳佩孚當槍使。灤州在咱們手裡，吳佩孚要拿回去，就得跟咱們打。可他沒有軍火，打不了。日本人說這話，是給他畫餅。”
馮庸點頭。“沈大夫也是這麼說的。可吳佩孚的人沒當場回絕。他們說回去商量。沈大夫看那意思，吳佩孚可能會派人來灤州試探。試探咱們的虛實。要是咱們在灤州兵少，他可能真會動手。”
張懷笙說：“灤州有一個營。兵不多，可工事夠。他要是來試探，正好讓姜登選給他點顏色看看。你回去歇一天，明天去趟灤州，幫我看看那邊的防務。姜登選剛接手，有些事可能還沒理順。”
馮庸應了。馬車到了帥府門口，兩人下了車。馮庸回了馮家老宅，張懷笙進了府。于鳳至正站在廊下收衣裳，見她回來，把衣裳抱在懷裡。
“學良今天從前衛站打電話來，說綏中那個排到了。趙連長把防務重新布了一遍。綏中站到前所那段，每個橋涵都有人看著。”
張懷笙點頭。“哥那邊怎麼樣？”
“他說挺好。姜師長在灤州也穩。可他說灤州城裡最近生人多。有幾個是從天津來的，住在城南一個糧棧裡。他讓人盯著了。”
張懷笙進了屋，換了身乾衣裳。張學銘跑來了，手裡拿著日文冊子。他往桌上一坐，翻開冊子。“小妹，你考我。我背了兩百八十個詞了。”
張懷笙接過冊子，挑著問了十幾個。他答得都對。張懷笙把冊子還給他。“行。可你別光背。錢先生教你的短文，你讀了幾篇了？”
“十七篇。我今天讀了一篇講日本人在東北修鐵路的。裡頭說，日本人的鐵路修到哪兒，兵就能到哪兒。我看完了，覺得那篇文章說得挺對。可它沒寫，東北是咱們的。”
張懷笙笑了一下。“你讀明白了。你好好學。等你學好了，幫我看日本人的鐵路圖。”
張學銘把冊子揣好。他坐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小妹，吳佩孚要拿灤州換鐵路，咱們怎麼辦？”
“灤州在咱們手裡。他拿不走。他要是來試探，姜師長會給他點顏色看看。你不用擔心。”
張學銘想了想，說：“那我也去灤州。我幫你看著。”
張懷笙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。“你去幹什麼。你好好讀書。等你學好了，幫我看日本人的鐵路圖。”
張學銘撇撇嘴，跑了。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，把日文課本翻開，認了二十個詞。認到一半，趙順從外頭進來，手裡拿著份電報。
“四小姐，哈爾濱陸來的。說東亞經濟調查所那棟樓，最近夜裡進出的人多了。森田從大連調了一批器材過來，有電臺零件，還有幾箱子檔案。另外，佐佐木前幾天又去了那棟樓，待了一個鐘頭才走。”
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。“森田調器材，佐佐木去接頭。他們在建一個通訊站。這個通訊站跟哈爾濱日本特務機關是兩條線。森田是關東軍參謀本部的人，他建的通訊站，可能是直接通東京的。你給陸回電報，讓他盯住那棟樓。尤其盯著森田。看他跟誰發電報，發往哪兒。摸清楚了，報我。”
趙順應了。張懷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外頭雨停了，天還陰著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去睡了。明天，得給馮鐵打電話，催他繼續鋪。綏中通了，可前屯還沒到。前屯再往前，就是關外了。鋪到關外，這條路就穩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剛吃了飯，趙順從外頭跑進來，手裡攥著份電報。“四小姐，綏中來的。馮鐵說，昨天夜裡，路基又出事了。這回不是刨路基，是在綏中站西邊一段鋼軌上動了手腳。有人把道釘拔了，鋼軌挪了位。幸好看夜崗的發現得早，沒出事。馮鐵說，道釘拔了十幾顆，鋼軌挪了半寸。要是火車上去，非脫軌不可。”
張懷笙把電報接過來看了兩遍。“人抓著沒有？”
“沒抓著。夜崗說聽見動靜，跑過去看，人已經跑了。往南去的，跟上次一個方向。”
張懷笙把電報擱在桌上。“馮鐵那邊加崗了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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