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登選在灤州動手了。
他挑了個老兵，姓孫，在灤州駐軍裡當了幾年排長，面生，口音偏北。孫排長脫了軍裝，換了身舊布衫，去了劉掌櫃的糧棧。說是從關外來投親的，沒找著人，想找個活幹。劉掌櫃見他身板結實，會算賬，留下了。頭幾天只讓他搬糧、掃院子，後來見他手腳麻利，便讓他幫著記出入賬。
孫排長進了糧棧第十天，遞出第一份訊息。劉掌櫃每天下午都要去後頭小屋裡坐一會兒，寫幾筆。寫完了，封好，交給一個夥計。那夥計隔天出城一趟，往南走，把信送到灤州城外十里鋪一個車馬店裡。店裡有個掌櫃，收信之後，再轉給下一個。
訊息傳到張懷笙手裡時，已經是第三天了。她坐在前廳裡看孫排長遞出來的條子，上面寫著：劉掌櫃往保定送的信，五天一封。信不長，多是灤州駐軍的佈防和調動。最近一封寫的是“奉軍灤州增兵，姜登選親駐城內，工事加固”。
張懷笙把條子擱下，對趙順說：“給孫排長回話。讓他盯著劉掌櫃寫什麼，可別動。下次劉掌櫃送信，讓他把內容抄一份給我。我看完之後，再讓他送出去。”
趙順應了。張懷笙又給前衛站打電話，讓張學良轉告姜登選。姜登選那邊動作利索，兩天之後，孫排長又遞出一封。這回劉掌櫃寫的是“奉軍灤州兵力約一營，城防重點在南門。城外無援兵，若直軍來攻，可圍南門”。
張懷笙看著條子，把鉛筆在桌上敲了敲。劉掌櫃遞的是真訊息。灤州確實只有一個營，南門確實是重點。可這訊息吳佩孚收到之後，會怎麼用？他要是派人來試探，灤州的兵夠擋。可他要是調大兵來，一個營撐不住。她得讓姜登選把灤州的兵再加一點。
她給張學良打電話，讓姜登選從綏中調一個連回灤州。調的時候別聲張，夜裡走，白天藏。另外，讓劉掌櫃的信繼續送。送的是真訊息，可下回他寫的佈防，得改一改。把南門的兵寫成少一些，東門寫成多一些。吳佩孚收到信，會以為南門弱，來打南門。可姜登選把兵放在東門，南門只留少數人。吳佩孚的人從南門進來，正好撞進口袋。
張學良在電話裡笑了。“笙笙，你這招夠陰的。”
“不陰不行。吳佩孚在保定養著那幾個師，遲早要動。灤州是他出關的必經之路。他要是打灤州，山海關就受威脅。我先把灤州布好，等他來。”
張學良應了。掛了電話，張懷笙回了自己屋。于鳳至端了飯來，她坐下吃著。張學銘跑來了，手裡拿著日文冊子。
“小妹，你今天沒考我。我背了三百五十個詞了。”
張懷笙放下筷子，接過冊子考了他幾個。他答得都對。張懷笙把冊子還給他。“行。可你別光背。錢先生教你的短文，你讀了幾篇了？”
“二十三篇。我今天讀了一篇講日本人在東北開礦的。裡頭說，日本人開礦是為了運回本國。我看完了，覺得那篇文章說得挺對。可它沒寫，東北是咱們的。”
張懷笙笑了一下。“你讀明白了。你好好學。等你學好了，幫我看日本人的鐵路圖。”
張學銘把冊子揣好。他坐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小妹，灤州那個劉掌櫃，他往保定送的訊息，咱們都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他送什麼，我先看，再放。他送的是真訊息，可下回他寫的，就是假的了。”
張學銘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吳佩孚收到假訊息，會不會上當？”
“他會上當。因為他信劉掌櫃。劉掌櫃在灤州兩年了，送的都是真訊息。他沒想到，咱們已經看穿了他。”
張學銘點了點頭，跑了。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，把日文課本翻開，認了二十個詞。認到一半，趙順從外頭進來，手裡拿著份電報。
“四小姐，哈爾濱陸來的。說森田那棟樓裡，昨晚發了一封長電報。發往東京。陸沒截到內容，可他看見森田發完之後，收拾東西，第二天一早坐火車去了長春。陸讓人跟了，森田到長春之後，去了關東軍長春特務機關。到現在沒出來。”
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。“森田去長春，可能是報信。他發往東京的電報，內容可能跟咱們修鐵路有關。你給陸回電報，讓他盯著那棟樓。森田回哈爾濱之後，再發報，看發給誰。另外，讓長春聽風的人盯著特務機關。森田進去多久，出來之後去哪兒，全記下來。”
趙順應了。張懷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外頭風大，把院子裡的老榆樹吹得嘩嘩響。她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去睡了。明天，得給姜登選打電話，把灤州的佈防再調一調。還要給沈大夫發電報，讓他盯著天津那邊。吳佩孚收到假訊息之後，會怎麼動，她得提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