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掌櫃把假訊息送出去之後的第五天,吳佩孚的人果然來了。
那天后半夜,灤州城南門外的哨兵聽見馬蹄聲。從城牆上看下去,黑壓壓一片人影,沿著官道往南門摸。帶隊的是個姓馬的營長,直軍裡頭混了多年的老兵,在保定見過吳佩孚兩回。他接到的命令是:灤州南門兵少,拿下來,站穩了,後續援兵一天就到。
馬營長帶了兩個連,趁著夜色摸到南門外半里地。南門果然靜得很,城牆上有幾盞燈,照得半明半暗。他讓人架了梯子,第一批人爬上牆頭的時候,沒遇到預想中的抵抗。牆上只有兩個哨兵,放了兩槍就往後跑了。馬營長心裡一喜,以為劉掌櫃的訊息準,南門果然空虛。他帶著人從城門洞裡衝進去,剛過門洞,迎面就是一堵沙袋牆。
牆後頭藏著一個連的兵,機槍架在兩側房頂上,槍口對著門洞。馬營長還沒反應過來,兩邊的機槍就響了。子彈打在青石板上,火星子亂濺,前面的人倒了一排。馬營長喊“撤”,後頭的人擠在門洞裡,轉身都轉不過來。姜登選在城牆上看著,沒讓炮兵開炮,只讓機槍壓著打。打了半刻鐘,馬營長的人死傷大半,剩下的從城門洞裡退出去,往南跑了。
姜登選沒追。他讓人把門洞裡的屍體清了一遍,繳了二十幾條槍,抓了七八個活的。天亮了,他給張懷笙打電話,聲音裡帶著笑。
“四小姐,魚咬鉤了。馬營長帶了兩個連,從南門摸進來,撞在咱們的口袋上。死傷幾十個,跑了的沒幾個。繳了槍,抓了人。馬營長本人沒抓著,可他的副官被按住了。”
張懷笙握著話筒,心裡鬆了一塊。“姜師長,那個副官審了沒有?”
“審了。他招了,說吳佩孚派他們來,是聽了劉掌櫃的訊息,以為灤州南門空虛。拿下南門,等後續援兵到。援兵從保定來,走天津,經塘沽,再到灤州。三天到。可他不知道,後續援兵有多少,誰帶隊。”
張懷笙說:“副官留著,別放。供狀寫一份送奉天。劉掌櫃那邊,讓孫排長盯著,別動。吳佩孚收到劉掌櫃的假訊息,以為南門空,派了人來,結果撞了口袋。他現在知道訊息不準了。劉掌櫃這條線,吳佩孚可能不會馬上棄,可也不會再全信。你讓孫排長再遞一回訊息,這回不寫佈防了,寫灤州駐軍正在調換,南門老營調走,換新營來。吳佩孚收到訊息,會以為灤州內部在動,可能再派人來看。再來,還打。”
姜登選應了。掛了電話,張懷笙去了張作霖書房。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說軍餉的事。見她進來,參謀們散了。張懷笙把灤州的事說了。張作霖聽完,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,難得地笑了一聲。
“吳佩孚這回賠了人又賠槍。兩個連,夠他心疼一陣。”
張懷笙說:“灤州這一仗不大,可意義不小。吳佩孚信了劉掌櫃,說明他手裡缺訊息。他派兩個連來試,說明他想動。可他試了一回,撞了口袋,下回就不敢輕易來了。灤州穩了。”
張作霖點頭。“灤州穩了,山海關就穩了。你哥那邊呢?”
“前衛站沒事。姜師長在灤州打的時候,前衛站一個兵沒動。大石砬子那個營也沒動。吳佩孚要是從灤州來,撞的是姜師長。要是從海上來,撞的是橋頭。兩條路他都走不通。”
張作霖又點了下頭。張懷笙出了書房,回了自己屋。于鳳至端了飯來,她坐下吃著。張學銘跑來了,手裡拿著日文冊子。
“小妹,你今天沒考我。我背了三百八十個詞了。”
張懷笙放下筷子,接過冊子考了他幾個。他答得都對。張懷笙把冊子還給他。“行。可你別光背。錢先生教你的短文,你讀了幾篇了?”
“二十五篇。我今天讀了一篇講日本人在東北修鐵路的。裡頭說,日本人的鐵路修到哪兒,兵就能到哪兒。我看完了,覺得那篇文章說得挺對。可它沒寫,東北是咱們的。”
張懷笙笑了一下。“你讀明白了。你好好學。等你學好了,幫我看日本人的鐵路圖。”
張學銘把冊子揣好。他坐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小妹,灤州那個劉掌櫃,咱們還留著他?”
“留著。他遞的訊息,吳佩孚已經不全信了。可他還得遞,不然吳佩孚就知道他被發現了。留著他,吳佩孚就還有一條線在咱們眼皮子底下。他遞什麼,咱們先看。看完了,再決定放什麼出去。”
張學銘想了想,說:“那吳佩孚下回再來,咱們還能打?”
“能打。他要是來,就再打一回。打到他不來為止。”
張學銘點了點頭,跑了。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,把日文課本翻開,認了二十個詞。認到一半,趙順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份電報。
“四小姐,天津沈大夫來的。說吳佩孚的人昨天又去了日本領事館。這回談的不是軍火,也不是鐵路。談的是吳佩孚想從天津港運一批兵到秦皇島。走海路。日本人說,船可以借,但得掛日本旗。吳佩孚的人沒當場答應,說要回去商量。”
張懷笙接過電報看了一遍。“走海路運兵到秦皇島。秦皇島在奉軍手裡,他運兵來,是要登陸。可秦皇島有奉軍一個連駐著。他要是運一個營來,一個連頂不住。你給沈大夫回電報,讓他繼續盯著。看吳佩孚什麼時候定,借幾條船。摸清楚了,報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