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幾人把二樓的雕塑作品都看了個遍，其中幾件印象較為深刻，一件是青銅鑄的老者頭像，那老者閉著雙眼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在唸叨什麼；
還有一組木雕的漁家母女，母親蹲在地上補網，女兒坐在旁邊啃甘蔗，兩人都沒看對方，可那股子親熱勁兒隔著老遠都能瞧出來。
何嘉寧先奔著那組木雕去了，蹲下來左看右看，忍不住讚道：“這個也好，那小女孩啃甘蔗的樣子太真了，連腮幫子鼓起來的勁兒都雕出來了。”
令頤走過去看了看，也覺得這組木雕做得活泛，二樓的展品，不管是奔馬、少女像、胖娃娃、老者頭像、漁家母女，每一件都做得不賴，可要說哪一件能跟一樓那尊《祈禱》比肩，她還真拿不準。
她正琢磨著，忽然聽見何嘉寧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怎麼了？”令頤問。
何嘉寧走到老者頭像跟前，蹲下來歪著頭看了一會兒，又站起來退後兩步，再蹲下去，再站起來，來回折騰了好幾趟，才扭過頭來道：“令頤姐姐，你過來看看這個老頭兒。”
令頤走過去，順著她的目光看那尊青銅頭像。
那老者面部十分瘦削，顴骨高聳，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，像是被刀子刻出來似的。
他閉著眼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像是在唸叨什麼，又像是在嘆氣。
“看他的嘴型。”
何嘉寧指著青銅頭像的嘴：“我方才蹲下來從下往上看，看見那嘴一張一合的，就彷彿真人在唸叨似的。”
令頤聞言也蹲下去，順著何嘉寧方才的角度往上看，果然覺得那老者的嘴型有了變化，兩片嘴唇一開一合，真像是在說話一般，活靈活現的。
她愣了愣，又站起來換了個角度，這回從側面看過去，她發現那老者的嘴型竟然又有了變化，像是在唸經，又像是在打盹，彷彿正處於一個似醒非醒的狀態。
“這可真有意思。”令頤喃喃道。
何太太也湊了過來，跟著看了一會兒，連連點頭：“嚴先生這手藝真絕了，一張臉從三個角度看，能瞧出三種狀態來，這功夫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成的。”
何嘉寧一聽母親這話，十分興奮：“我就說這個不一般吧！方才那些什麼奔馬、少女像、胖娃娃，都只經得住正面看，就這個老頭兒，換一個角度就換一個樣，這才配做壓軸作品嘛！”
令頤又圍著那尊青銅頭像轉了一圈，從正面、側面、底下三個角度各看了一遍，每一回那老者的嘴型都有細微的變化，正面看像是在打盹，側面看像是在唸經，蹲下去從底下往上看，又像是在嘆氣。
三種狀態各有各的神態，偏偏又都合情合理，好像這老頭兒本來就有千張面孔，只看你站在哪個位置瞧他。
她直起身來，壓低聲音對何嘉寧道：“你說的沒錯，這尊該是二樓的壓軸了，旁的幾件，奔馬也好，漁家母女也好，雕得再精，也只經得住一面看。
這老頭兒卻能在不同的角度裡變出不同的神情來，這才是真功夫，嚴先生把它擱在角落裡，不顯山不露水的，倒比擺在正中間更耐人尋味。”
何嘉寧得了她的肯定，歡喜得直搓手。
何太太小聲囑咐道：“既瞧出來了，就記下名字，別嚷嚷得滿世界都知道，上面還有呢。”
這話倒提醒了令頤，她忙低頭去看那尊頭像的底座，上面寫著作品名和幾句簡短的說明。
她定睛一看，那上面寫的是：《夜語》，作於一九四八年，高四十二公分。
令頤心裡默唸了兩遍“夜語”這個名字，又看了看那老者的臉，覺得這名字起得真是妙。
夜語，夜裡說的話，可不就是那種半睡半醒之間、迷迷糊糊的狀態嗎？
嚴先生給這件作品起這個名，怕是早就把“從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嘴型”這個巧思藏進了名字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