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柱猶豫了一下:“會不會是魏廣發找人寫的?”
張成飛沒說話。他想起魏廣發那天走的時候留下的那句話——“等你吃不下的時候,隨時來找我。”現在看來,魏廣發沒等他吃不下,先下手了。可文章裡寫的“維修點推三阻四”又不像完全瞎編,省城這麼多維修點,趙大柱跑得過來嗎?老吳在城東新設的點,是不是也出過類似的事?
他讓趙大柱馬上給四個維修點打電話,問最近一週有沒有使用者投訴。電話打完,趙大柱回來說:城東老吳那邊有一個使用者換錶帶等了三天,因為配件沒及時送過去;機床廠代售點有一個使用者錶停了,送到傳達室擱了兩天才轉到辦事處。其他點沒有投訴。
張成飛把這兩件事記下來,當天下午就去了城東和機床廠,親自把兩件事處理了。城東那個使用者換到了新錶帶,機床廠那個使用者拿到了一塊新表。兩戶人家都沒再說什麼,可張成飛心裡清楚,問題出了就是出了,人家不說,不等於心裡沒疙瘩。
晚上回到辦事處,他給廣州寫了第二封信,要求下批貨隨箱配發一批常用配件,直接發到各代售點和維修點,省去中轉環節。另外,他讓趙大柱從下週起每天跑一遍四個點,取表、送配件、對賬,當天事當天了。
信寫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牆上那張省城地圖。地圖上用紅筆標著四個維修點、三個代售點和兩個零售櫃檯,連起來像一張歪歪扭扭的網。網還不密,可已經鋪開了。魏廣發想從外面撕,沒那麼容易。怕的是網自己從裡面斷線。
他站起來,把地圖上的紅圈又描了一遍,然後關了燈,鎖門出去。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,路燈亮著,文化宮門口的茶攤早收了。他騎著車往槐樹衚衕走,風裡有槐花的香氣,淡淡的,一陣一陣的。到了院門口,他推門進去,看見北屋的燈還亮著,韓老師大概還在看書。西廂黑了,東廂也黑了。他輕手輕腳地開了鎖,進了屋,沒開燈,直接躺下來。明天還有一堆事——早上先去百貨大樓檢查庫存,中午去城北補貨,下午跑回訪,晚上跟趙大柱對賬。他閉上眼睛,在槐花的香氣裡慢慢睡著了。
第十二章
九月底,省城的槐花早謝了,槐樹衚衕裡滿地都是落葉。張成飛每天早晚掃一遍院子,掃完了倒進門口的垃圾桶。韓老師的老伴說:“小張勤快,比馬建軍強。”劉桂香聽了,也不惱,笑著說:“馬建軍跑長途呢,哪有工夫掃院子。”院裡的人聽了都笑,連韓老師也咧了咧嘴。
辦事處這邊,三縣的零售和售後都跑穩了。張成飛把每個月的回訪表彙總起來,發現三縣的回訪率比省城還高。省城這邊有些使用者嫌麻煩,不願意填表,縣裡的使用者反倒認真,每張表都填得滿滿當當,有的還在背面寫感謝的話。張成飛把這些表拿給趙大柱看,說:“你看,縣裡人實在。咱們更得把事辦好。”
十月一號,國慶節。辦事處放了一天假,張成飛沒歇著,騎車去了趟城北機床廠。陳小軍正在廠裡值班,見他來了,泡了杯茶。兩人坐在傳達室後面聊天,陳小軍說:“張哥,我有個事想跟你說。我們廠技術科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的電池接觸片,用銅鍍銀的,比鍍鎳的導電性好,還耐腐蝕。要是能成,我建議廠裡用這種。”
張成飛說:“行啊。你弄好了給我資料,我寄回廣州。”
陳小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塊電路板,上面焊著幾個小銅片,說:“我已經試過了,效果不錯。就是成本高一點,一片貴兩毛錢。你算算劃不划算。”
張成飛算了算,一塊表成本漲兩毛,售價不變的話,利潤薄一點,可接觸片好了,售後少一大截。他當場拍板:“你繼續試。資料出來我報給廠裡。要是能推廣,算你一功。”
陳小軍笑了,說:“我不要功,我就是愛搗鼓這些東西。”
國慶過後,張成飛把三縣售後的月度報告整理好寄給廣州。這次報告比上次詳細,每個縣的資料分開列,回訪率、故障率、處理時效都標得清清楚楚。王科長回了電報,說這份報告廠裡技術科和銷售科都看了,準備在其他省份推廣省城的模式。張成飛把電報收好,心裡踏實了些。
十月十號,陳雪茹從廣州來了省城。她這趟來,一是看看三縣的售後點跑得怎麼樣,二是跟魏廣發當面談明年供貨的事。張成飛去火車站接她,發現她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兩人坐三輪車回辦事處的路上,陳雪茹說:“廣州那邊準備在省城設一箇中轉倉,以後發往北方的貨先到省城,再分撥到各縣。你這邊人手夠不夠?”
張成飛想了想,說:“不夠。趙大柱跑三縣,劉桂香跑回訪,我守櫃檯。要是再加中轉倉,得再招一個人。”
陳雪茹說:“那就招。中轉倉的活不復雜,找個人管進出貨就行。你去找韓老師問問,院裡或者衚衕裡有沒有閒著的年輕人。”
張成飛當天晚上就跟韓老師提了。韓老師說:“衚衕口老李家的小子,叫李建業,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,在家閒了半年,人挺老實。你要是不嫌他笨,讓他來試試。”張成飛說行,第二天見了李建業,高高瘦瘦的,話不多,但手上有勁,搬箱子不怵。張成飛讓他跟著趙大柱跑了兩天,熟悉了流程,就正式留下來管中轉倉。
中轉倉設在辦事處後院,張成飛騰出一間小屋子,裝了貨架,又釘了塊木板做臺賬。李建業每天負責收貨、分撥、登記,幹得挺順手。趙大柱說:“這小子比我想的機靈,教一遍就會。”
十月中旬,陳雪茹跟魏廣發在辦事處見了面。兩人談了一個下午,把明年三縣的供貨量和售後分成定了下來。魏廣發走的時候,跟陳雪茹握了握手,說:“陳老闆,你這徒弟教得好。”陳雪茹笑了笑,說:“不是我教的,是他自己幹出來的。”
晚上,陳雪茹在辦事處跟張成飛對賬,翻到三縣的售出記錄時,忽然說:“你這三縣的模式,比省城還穩。縣裡人買了表,壞了有人管,口口相傳,比打廣告管用。明年要是再開三個縣,你吃得下嗎?”
張成飛說:“吃得下。只要售後跟得上,再多幾個縣也不怕。”
陳雪茹點了點頭,合上賬本,說:“那明年就再開三個。你先把人員配齊,別到時候手忙腳亂。”
陳雪茹在省城待了五天,把中轉倉和三個縣的售後點都跑了一遍。臨走那天,她站在辦事處門口,看著門頭上的銅牌,說:“去年掛牌的時候,我說這是你自己掙來的。現在看,你掙的不止這一塊牌子。”說完,她拎著包去了火車站。
張成飛送完陳雪茹回來,坐在櫃檯後面,把這幾天的賬目理了一遍。三縣十月份賣了四百多塊,加上省城的銷量,一個月破了八百塊。他把數字報給廣州,又給宣城方主任寄了一份。方主任回了電話,說區裡要把省城辦事處的模式寫進明年工作計劃,讓張成飛年底回宣城一趟,給全區幹部講一次。
張成飛應下來,說:“年底前我回去一趟,順便看看老孫頭和趙師傅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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