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上，李敏一直在想沈天賜的話。
你喜歡的究竟是林旭，還是你記憶中的那個林旭。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紮在她心裡最軟的地方，不重不輕，卻讓她沒辦法忽略。她坐在出租車後座，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老二，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，腦子裡卻在一遍一遍地回放著當年的事情。
十八歲那年的秋天，她剛上大學，對江城的一切都還陌生。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從圖書館回宿舍，抄了一條近道，是一條兩邊都是老居民樓的小巷子。巷子裡燈光很暗，她走得有點急，快到巷口的時候，前面突然躥出四五個人來，堵住了她的路。
帶頭的是個染著黃毛的男生，嘴裡叼著煙，嬉皮笑臉地湊過來，說妹妹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，哥哥們送你回去。她往後退了一步，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磚牆，整個人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就是那個時候，林旭出現了。
他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，揹著一箇舊書包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。他看到那幾個人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，但也就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前走，走到她面前，把她擋在了身後。
他什麼也沒說，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幾個小混混。他那時候個子不算高，也不算壯，可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讓那幾個混混愣了一下。帶頭的黃毛罵了一句，伸手去推他，他沒退，反而往前邁了一步，把李敏護得更緊了。
後來那幾個混混不知是覺得沒意思還是怎麼了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林旭轉過身來，問她有沒有事，要不要送她回宿舍。
她當時只顧著搖頭，說了好幾聲謝謝，連他的名字都沒來得及問。第二天她託人打聽，才知道他叫林旭，是隔壁班的學生。
從那以後，她就開始注意他。
她去食堂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找他的身影，上課的時候會坐在能看見他的位置，他打籃球的時候她會站在場邊遠遠地看著。她那時候覺得，這個男生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他家裡條件不好，穿的衣服永遠是那幾件洗得發白的，可他的背挺得很直，走路的時候步子很穩。
後來他們在一起了，她問他為什麼那天會出現在那條巷子裡，他說他每天都會從那走，因為那條路近。她又問他為什麼敢跟那幾個混混對峙，他說他沒想那麼多，就覺得不能讓她一個人被堵在那兒。
這個回答，她記了很多年。
那時候她堅信，這就是愛情。一個願意擋在她面前的人，值得她付出一切。
可現在回頭想想，很多她以前沒有在意過的細節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。
那條巷子，林旭的宿舍明明在相反的方向，他為什麼會經過那裡？
那段時間，學校裡一直在傳他和老家一個女生的關係，她當時聽說了，問他，他說是老家的鄰居，從小認識，沒什麼特別的關係。她信了。
後來他們在一起之後，林旭對她的好，好像總是帶著一種分寸感。他關心她，但不過分熱情。他陪她，但從不主動。他說喜歡她，但從不說愛。她那時候覺得這是他的性格使然，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太會表達的人。
可現在想想，或許從一開始，他就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喜歡她。
他追她的目的，可能只是因為她家裡條件好，因為她是江城本地人，因為她獨生女，因為她爸媽有房有車還有一家小公司。
她想起沈天賜今天在辦公室裡說的那句話，你記著的那個林旭，跟現在這個林旭，還是一個人嗎？
她也想起了資料裡那些照片。
林旭摟著孫小燕站在公園裡，一隻手抱著兒子，另一隻手搭在孫小燕肩上，笑得那麼自然，那麼開心。那種笑，她從來沒有在林旭臉上見過。他在她面前總是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感，好像跟她在一起，他很不自在。
可跟孫小燕在一起的時候，他整個人都是放鬆的。
她忽然覺得一陣噁心。
那種噁心不是生理上的，是從心裡湧上來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腐爛了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是怎麼過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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