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這一切，陸雲鶴坐回原位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壓低了嗓音開口道，
“魏大人，您初來乍到，對咱們江南這邊的風土人情或許還有些不甚瞭解。
實不相瞞，這吳縣雖是個縣城，但地處運河與太湖交匯的咽喉要道，城裡城外的水路漕運，私鹽買賣，絲綢商行，歷經數朝數代，早已是盤根錯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大人您千金之軀，若是事事都要親力親為去查個水落石出，不僅您自己勞心勞力，底下那些靠著水路吃飯的幾十萬刁民萬一鬧起事來，還容易傷了地方上的和氣，耽誤了陛下交代的內帑大計啊。”
魏書臨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軟釘子，伸出象牙筷，從面前的瓷盤裡夾起一塊燉得紅亮軟爛的紅燒肉放進嘴裡，慢條斯理地咀嚼著，嚥下去之後才懶洋洋地開口道，
“陸老太爺有話不妨直說，本官今年才十二歲，讀書少，最聽不得你們讀書人這種彎彎繞繞的詞兒。”
看到魏書臨沒有當場翻臉，坐在旁邊的顧長風頓時來了精神。
他連忙把肥胖的身子湊上前去，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在桌子底下伸出三根粗短的胖手指，神神秘秘地說道，
“魏大人快人快語，那老朽也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！
大人來吳縣，無非是為了替聖上籌集錢糧，只要大人肯在吳縣的舊事上高抬貴手，從今往後，我沈，陸，顧三家名下所有的鹽場，綢莊，米行和船隊，每年願意拿出一成的乾股來孝敬大人！
老朽昨天夜裡已經找賬房核算過了，這一成乾股，每年保底能給大人私人賬上送來整整三萬貫現銀！
除此之外，為了幫大人在聖上面前交差，咱們三家每年再另外湊出五萬貫白銀，直接充入大人的內帑工坊賬目裡，讓大人白撿一份天大的功勞！”
一年三萬貫的私人賄賂，外加五萬貫的白送政績！
這筆高達八萬貫的鉅款一齣口，連站在魏書臨身後見慣了大場面的楊老七，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幾分，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。
八萬貫，那可是足足八萬兩雪花銀，尋常一個下等州府全年的賦稅加起來都沒這麼多！
沈萬山此時也收起了臉上的賠笑，雙手按在桌沿上，一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緊緊盯著魏書臨的臉龐，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，
“魏大人，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，爭的無非就是功名利祿四個字。
有了咱們三家每年奉上的這八萬貫鉅款，再加上那鐵鍋和烈酒的進項，聖上見了大人的奏摺必定龍顏大悅，視大人為股肱之臣！
等大人在吳縣待上一兩年，攢夠了資歷回京，那便是平步青雲，封侯拜相也未可知！
放著這樣一條金光大道不走，大人又何苦為了前任顧惟謙留下來的那些早就燒成灰的陳年爛賬，去跟咱們整個江南的世家豪族撕破臉皮呢？”
包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喧囂。
沈萬山，陸雲鶴，顧長風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，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主位上的少年，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。
魏書臨啪嗒一聲放下手中的象牙筷。
他抽出一張潔白的絲帕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漬，隨手將絲帕丟在骨碟裡，抬起頭，似笑非笑地看向沈萬山，
“三位老太爺出手果然闊綽，一年八萬貫，聽著確實讓人心動得很。
錢呢，肯定是個好東西，本官也從來不嫌錢多扎手。
可是有一樁難處，本官離京之前，陛下和太上皇可是親自交代了差事，讓我來吳縣徹查那九千戶失蹤的民戶，還有前任縣令顧惟謙暴斃的死因。
我要是收了你們的銀子，把眼睛閉上了，回頭長安那邊問起來，本官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向陛下交差吧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