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後堂的書房裡點起了兩盞牛油大燭,昏黃的火光映照著鋪滿整張書案的吳縣水路輿圖。
楊老七湊在書案旁,探著黑塔般的腦袋往地圖上瞅了半天,只覺得上頭那些彎彎曲曲的河汊水道跟亂麻一樣,看得他眼暈。
他撓了撓後腦勺,滿臉不解地看向魏書臨問道,
“公子,您說的這水路底下的地頭蛇,莫非是指運河碼頭上那個什麼江南漕幫?
俺這兩天跟著陳老頭在街面上轉悠的時候也打聽過,那漕幫聽著名頭挺響,手底下聚著兩三千號跑船扛活的苦力幫眾,可實際上就是一群沒田沒地的窮哈哈。
他們平日裡在碼頭上裝卸貨物,還得看沈、陸、顧三大家族的臉色討生活。
三家手指頭縫裡漏點殘羹冷炙,他們才能混口飽飯吃,咱們放著官府的威風不用,去找這幫泥腿子有什麼用?”
魏書臨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提起筆架上的一支硃砂筆,在輿圖南側的運河總碼頭位置,畫了一個鮮紅的圓圈。
硃砂未乾,在火光下紅得刺眼。
魏書臨放下毛筆,抬起頭看著楊老七說道,
“正因為三大家族在上面大口吃肉,底下幹最累的活,流最多汗的漕幫兄弟連口熱湯都喝不上,這幫苦力心裡頭才早就憋著一股邪火。
你當他們願意天天給三大家族當牛做馬?
不過是三大家族捏著官府的批文和碼頭的產權,他們不低頭就得餓死罷了。
更何況,太上皇在我離京前告訴過我,前任縣令顧惟謙死前曾拼死送出一句話,叫做水路斷,糧入海。
三大家族是怎麼把成千上萬石官糧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太湖,又是怎麼在半道上換船出海的,那些坐鎮府邸的老太爺不會親自去搖櫓,真正經手搬運,知道每一條隱秘水道線索的,恰恰就是漕幫裡那些常年跑船的底層苦力!”
聽到這裡,楊老七恍然大悟,一拍腦門說道,
“俺明白了!這就叫堡壘得從裡頭攻破,咱們只要把漕幫這群地頭蛇收服了,三大家族在水路上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,在咱們眼裡就跟沒穿褲子一樣!”
“話雖然糙了點,但就是這麼個理兒。”
魏書臨轉身走到書房角落的博古架前,彎腰從最底下抱出一罈用上好紅綢封口,壇身印著皇家內帑火漆印記的十斤裝極品英雄血。
這是他當初二次復蒸時特意留出來的酒頭原漿,度數高達六十五度,比外頭天然居賣的那批還要烈上三分,一共也沒攢下幾壇。
魏書臨把酒罈子放在書案上,又撕下一條三寸寬的宣紙,提筆在上頭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八個大字。
等墨跡乾透,他將紙條捲成細筒,揭開酒罈底座的一層薄泥,把紙條塞進壇底的凹槽裡,重新用封泥抹平,不露半點痕跡。
做完這一切,魏書臨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把酒罈推到楊老七面前,
“三大家族雖然表面上跟咱們和解了,但外頭肯定還佈滿了盯著縣衙和天然居的眼線。
你今晚出城之後,從那七十名還沒露過面的兄弟裡頭,挑兩個身手最機靈,最擅長夜行潛伏的老斥候出來。
讓他們換上碼頭苦力的破爛衣裳,明天趁著亂勁兒,把這壇酒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漕幫幫主應瑋的床頭上去,記住,絕不能驚動任何人!”
楊老七雙手抱起那壇沉甸甸的烈酒,鄭重地點了點頭,
“公子放心,那幫兄弟以前在軍中都是摸突厥人牙帳的好手,進個小小的漕幫總舵,跟回自己家後院沒啥兩樣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