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開元衛，二月末的夜，冷得跟臘月差不多。
衛所營地東頭有一排土坯房，是軍士們的營房。
房頂壓著茅草和泥，牆根下堆著凍得硬邦邦的馬糞。
最靠邊的那間屋裡，還亮著一盞油燈。
燈芯挑了又挑，只剩黃豆大一點，可那點光就夠照見桌上一張鋪開的紙。
寫字的漢子四十來歲，麵皮粗黑，顴骨上有一道舊疤，
身上穿著件磨得發白、補了三層的軍袍。
他叫馬名廣，廣東番禺人，遼東開元衛的軍士。
十七年前被髮配到這裡，從一個小兵熬到小旗，如今又成了普通軍卒。
別人當兵是扛槍，他當兵還帶著書。
屋裡牆角堆著一摞舊書，有些紙頁都黃了，可邊角折得齊齊整整，看得出常翻。
此刻他盤腿坐在炕上，面前擱著半截木板當桌，
蘸著燈油底下那點殘墨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。
紙是跟衛學先生討來的，細麻紙，不算好，但能寫字。
他已經寫了大半夜了，手凍得發僵，擱下筆搓一搓，再寫。
第一件事，他寫遼東衛學的破敗。
衛學原有三間學舍，如今塌了一間半，
剩下的那間半，窗戶上沒有紙，冬天孩子凍得握不住筆。
教授是個老軍士，自己識字不多，教《三字經》還行，教《論語》就露怯。
子弟們想來讀書，可軍戶子弟要頂軍役，
農忙時得下地，閒時得操練，能坐在書桌前的日子，一年加起來不到兩個月。
第二件事，他寫入學的人。
他引了《管子》——
“工商雜類不預士伍”。
他寫：朝廷設衛學，本意是讓軍戶子弟讀書明理。
可如今衛學裡，真正的軍戶子弟進不來，
進來的多是百戶千戶家的親戚。
那些開鋪子的、打鐵的兒子，更是一個不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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