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州城外的金軍大營在第三日黃昏時終於安靜下來。
三日強攻，城牆下堆了厚厚一層屍首，有金軍的，也有磁州守軍的。
血水從牆根滲進護城河的冰層裡，在河沿上凝成暗褐色的薄殼，被北風一吹便裂成碎末。
城頭的“宗”字旗始終沒有倒，旗面被箭矢射穿了七八個窟窿，邊緣撕成布條，在風裡飄著，像一面破爛的漁網。
完顏斡離不站在土坡上的中軍大帳前，手中提著一條馬鞭，目光直直地釘在磁州城頭。
三日了，四萬人馬，四面合圍，雲梯架了三十餘架，床子弩也推上去射了兩輪，城牆上的垛口被砸塌了七八處，可每次金兵翻過牆頭，那個穿緋色舊甲的老頭就帶著親兵堵上來，把缺口重新封死。
蒲察站在他身後三步遠，盔簷壓得低。
他臉上的刀疤從顴骨斜拉到下頜，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。
他朝磁州方向掃了一眼。
城頭上人影還在走動，有幾個兵士正彎著腰把受傷的同袍從垛口邊沿拖下去，動作不慌不忙，顯然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“二殿下，”蒲察收回目光，聲音不高，“城牆上的缺口已經打開了兩處，明日再攻一日，城中箭矢和滾木都用得差不多了。”
完顏斡離不沒有回頭。
他的腮幫繃得很緊，顴骨上那片凍傷留下的暗紅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他正要開口說什麼，北面的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那蹄聲又急又碎，貼著凍土從遠處滾過來，越來越近，最後在中軍大帳前猛地勒住。
一個斥候從馬上翻下來，靴底在泥地上打了個滑，單膝跪地時膝蓋磕出一聲脆響。
他盔上歪著，滿頭是汗，口鼻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得極快。
“稟二殿下，撻懶將軍在威縣遭到明軍伏擊！”
完顏斡離不猛地轉過身來。
斥候喘了兩口氣，才把話續上：“明軍約三萬餘人，昨夜在威縣城南的官道兩側設伏，撻懶將軍的先頭部隊三千人進了伏擊圈，全軍覆沒。郭藥師的常勝軍被截成兩段，後隊退到威縣城內固守。明軍隨後將威縣圍了，撻懶將軍派人突圍出來報信，請二殿下速派援軍。”
土坡上安靜了一瞬。
風從北面灌過來，把中軍大纛旗的旗角吹得獵獵翻卷，銅球在旗杆頂端叮噹響了一串。
完顏斡離不問道：“明軍是誰的帥旗？”
“嶽！”
“岳飛！又是這個岳飛！”完顏斡離不的嗓門陡然拔高了一截，聲音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，粗糲而沙啞，震得旁邊幾個親兵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，“這個岳飛，處處與我大金作對！我先殺他，再破磁州！”
蒲察往前邁了半步，壓著嗓子道：“二殿下，磁州城尚未破，若分兵南下，宗澤從城中殺出來抄我們後路怎麼辦？”
完顏斡離不沉默了片刻，喊道：“闍母。”
完顏闍母從大帳側後方走出來，甲冑齊整，腰帶勒得緊，面膛上還沾著白日攻城時濺上的泥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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