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州城外的金軍大營一夜之間多了兩萬多人,營帳從坡頂密密麻麻鋪到坡腳,灰黑色的帳布連成一片,炊煙從上百個灶臺同時升起,又被北風吹得斜斜地散開。
回來的兵士大半沒了盔甲,有人用破布纏著肩膀上的刀口,有人牽著無鞍的戰馬蹲在帳門口啃幹餅。
馬匹不夠,很多人是一路走回來的,靴底磨穿了,腳上裹著從戰場上扒下來的碎氈。
完顏闍母走在最前面,甲冑卸了,只穿一件灰褐色的皮袍,領口的毛被血粘成了綹。
他的右肩纏著布條,布面上洇出暗褐色的幹漬,右臂擺動時幅度比左臂小了一截。
完顏撻懶跟在他側後半步,臉上的泥痂還沒洗淨,顴骨上那道擦傷結了薄薄一層紅痂。
郭藥師走在最後,常勝軍的灰甲歪扣在身上,腰帶上的銅釦丟了兩顆,走一步便晃一下。
三人走到中軍大帳前,完顏斡離不已經從帳裡出來了。
他站在帳門口,掃了一眼三人身後那些零零散散的兵士,腮幫上的肉繃得很緊,顴骨上那片凍傷的暗紅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完顏闍母第一個跪下去,膝蓋磕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完顏撻懶和郭藥師跟著跪下,三人額頭抵著地面,肩背一聳一聳地顫。
完顏闍母的嗓門先出來,粗糲而斷續:“殿下……耶律餘睹將軍……陣亡了。”
完顏斡離不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:“怎麼死的?”
“鐵浮圖衝出去之後,被岳飛的四千輕騎從側後截斷了。”完顏闍母沒有抬頭,聲音悶在臂彎裡,“石寶的步兵又從後隊壓上來,兩面夾擊。耶律餘睹將軍的馬被長槍扎穿,落馬之後被……被一個明軍將領陣斬。”
完顏斡離不沉默了好一陣。
風從北面灌過來,把中軍大纛旗的旗角吹得獵獵翻卷,銅球在旗杆頂端叮噹響了一串。
“起來。”他的聲音比方才平了些,但下頜仍然繃得很緊。
三人撐著膝蓋站起來。
完顏闍母右肩的布條被牽動,滲出一小片新的暗紅。
郭藥師站在最側邊,雙手垂在身側,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那塊被踩爛的泥地上,不敢抬起來。
完顏斡離不把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,最後停在營寨南面的轅門方向。
他開口時嗓門不高,每個字卻像是用刀刻在木板上的:“我大金雄勇士從遼東打到河北,從沒吃過這樣的虧。”
完顏闍母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,嘴唇翕動了兩下,沒有接話。
完顏撻懶的雙手在身側攥緊了又鬆開,反覆兩回。
郭藥師始終沒有說話,常勝軍的灰甲在他肩頭晃了一下,他伸手按住了。
劉彥宗從帳側走過來,在完顏斡離不側後半步站定。
他先看了一眼跪過的三人,又看了看完顏斡離不的側臉,斟酌了片刻才開口:“殿下,勝敗乃兵家常事。耶律將軍的仇要報,但當下最要緊的是重新部署。岳飛勝了這一陣,必然會乘勢殺來,或者與宗澤合兵。臣以為,應當立刻集結現有兵力,加強營寨防禦,同時多派遊騎,打探岳飛下一步的去向。”
完顏斡離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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