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顏撻懶和郭藥師也跟著退下。
劉彥宗留在原地，等三人走遠了，才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壓低了半度：“殿下，岳飛這個人，臣當初在真定府時便覺得不尋常。二十多歲的年紀，用兵的路數卻比我們見過的大多數宋將都要刁鑽。”
完顏斡離不沒有接話，只是目光掃過營寨南面那片空曠的曠野。
磁州城北門箭樓上，宗澤已經在垛口後面站了大半個上午。
從他這個位置望出去，金軍營寨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。
潰兵回營時拖出來的灰線，從南面曠野一直延伸到營寨轅門，後來又分出幾股，散進各營帳之間。
營寨南轅門外的鹿角被推出來五十步，雙崗的兵士持槍立在柵欄後面，隔著護城河都能看見那些灰甲上的反光。
李侃從石階下走上來，在宗澤側後站定，壓低嗓子道：“知州，金狗昨夜吃了大虧。回來的潰兵少說有兩萬。”
宗澤沒有回頭。
他的左手按在垛口青磚上，指節粗大，掌心有一層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，此刻正微微收攏。
他望著金營方向，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出來的沉澀：“那個姓岳的明賊，竟然把完顏斡離不的數萬人馬打成這個樣子。”
李侃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想接話又咽了回去。
他很少聽宗澤夸人，尤其是誇一支反賊的人馬。
宗澤把左手從垛口上收回來，垂在身側，指尖在舊甲的鐵片上蹭了一下。
他偏過頭看著李侃，語氣平直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過許多遍的事：“賊寇之中竟然還有如此了得的人物，為何我大宋就沒有這樣的豪傑！”
李侃低聲問：“知州，我們怎麼辦？”
宗澤轉回身，朝南面城樓的方向走了幾步：“守好城。明軍打金人，我們看著。金人打回來，我們頂上。明軍要進城，你得先問問我這把老骨頭。”
李侃站在原地沒有動，看著宗澤的背影消失在城樓門洞裡。
完顏斡離不的中軍大帳裡重新點了燈。
案上攤著河北輿圖，鎮紙壓住四角，墨線勾出的磁州、威縣、真定府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劉彥宗站在案前，手指在磁州南面的官道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西面的太行山餘脈。
帳簾被從外面掀開，一個遊騎快步進來，靴底在帳氈上踩出一串悶響。
他在案前單膝跪地，盔上沾著趕路時濺上的幹泥，聲音急促卻咬字清楚：“稟二殿下，明軍打掃完戰場，略作修整就走了。”
完顏斡離不抬起頭來，目光從輿圖上移到遊騎臉上：“往哪個方向？”
“往西。”遊騎頓了一下，像是在回憶親眼看見的情形，“屬下跟了他們二十餘里，全軍都往西走了。”
完顏斡離不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。
他偏過頭看向劉彥宗，眉頭擰了一下，又轉回來看遊騎：“再探。有什麼動靜隨時回報。”
遊騎應聲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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