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金軍渡過黃河的訊息傳到應天之後，方天定將朝政交給汪若海和公孫勝。
船隊離了應天府碼頭時，天還沒亮透。
秦淮河口的霧氣貼著水面浮了一層，把兩岸的柳樹和碼頭上停泊的商船都籠成灰濛濛的輪廓。
方天定站在船頭，披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，腰間繫著素帶，髮髻用一根木簪綰著，看上去像個販布的商人。
身後跟著朱武、吳玠、王寅、方傑、鄧元覺和梁山眾將，都是便裝打扮，灰布短褐、青絹直裰、半舊皮甲，混在船工和護衛中間，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。
十二條船依次撐離碼頭，竹篙點在水底淤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，船身輕輕一晃，便滑進了河心的暗流。
艙裡點了一盞油燈，光暈在艙壁上晃來晃去。
方天定坐在靠窗的長凳上，面前擱著一壺溫過的米酒和兩隻粗瓷盞。
朱武坐在他對面。
方天定提壺給兩隻盞裡斟了半盞，把其中一盞推到朱武面前，自己端起另一盞抿了一口：“朱先生，你說，我軍是在汴梁失守之前救援汴梁，還是在汴梁失守之後反攻汴梁？”
朱武端起酒盞，沒有立刻喝。
他把盞沿湊到燈下看了一眼，像是在確認酒色的深淺，又擱回案上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在汴梁城剛剛失守之時去是最好。”
方天定把盞擱在膝上，偏過頭看他：“仔細說說。”
朱武把身子往前傾了傾，語速不快：“汴梁失守之前去救援，我軍當直面十萬金軍。就算殺敗了金軍，那也不過是給趙宋做嫁衣。趙桓還在位，張叔夜還守著城，我軍拼了性命打退金人，汴梁還是趙家的。汴梁失守之後，金軍必然在城中搶掠。這時金軍的兵力也會分散在城內各處。這時我軍殺去，不僅可以殺金人一個措手不及，還能讓百姓對大明感恩戴德。就算我軍佔領了汴梁，汴梁的百姓也會擁戴的。”
方天定把酒盞從膝上端起來，沒有喝，只拿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燈焰在盞沿上跳了一下，映在他瞳孔裡：“趙宋在汴梁兩百來年，別處的百姓雖然活在水深火熱之中，但是汴梁百姓生活還是可以的。他們未必會歡迎我明軍進駐汴梁。”
朱武把擱在案上的酒盞端起來，這次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那也沒有關係。他們不歡迎我大明，還能不歡迎趙構嗎？將趙構立在臺上，陛下要他如何他就如何。”
方天定笑了一聲，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收了：“朱先生，這話說早了。”
朱武的眉梢動了一下。他把酒盞擱回案上，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：“早了？如何早了？還請陛下指教。”
方天定把身子往艙壁上靠了靠，窗外河面上已經泛出一層灰白，是東面的天光開始透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，語速比方才慢了些：“我現在也說不清楚，但是我想應該會有人搶在我們前面立一個。”
朱武沒有立刻接話，盯著方天定的臉看了好幾息。
艙裡安靜得能聽見船底破水的嘩嘩聲，混著遠處岸上偶爾一聲雞鳴，隔著霧氣傳過來，悶悶的。
“陛下，”朱武終於開口，聲音比方才低了些，“讓別人先立一個，那我們豈不是還是給別人做了嫁衣？”
方天定把酒盞裡的殘酒仰頭飲盡，擱下盞時碗底磕出一聲脆響。
他偏過頭來看著朱武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，卻仍然收著：“朱先生，現在中原大亂，想當皇帝的人太多太多了。讓別人立一立，也未見得是壞事，正好看看人心的向背。無論是誰當皇帝，只要不能平定亂世，無論是誰，那怕是趙匡胤復生，說到底，也是咱們碗裡的一塊肉！”
朱武聽完，沉默了幾息，忽然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微微頷首：“陛下這話，臣記下了。”
船隊走了兩日，第三日黃昏泊進一處河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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