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囊背到鐵苗背上的那一刻，釦子發出一聲悶響，像骨頭碰骨頭。
沈鹿盯著那三道死扣看了兩息，收回目光，跳下石臺。腳底板碰到地面的時候，熱度比半個時辰前又漲了一層，燙得她腳趾頭本能地蜷了一下。
“賊溜。”
“在！”賊溜從糧包堆後面彈出來，嘴裡叼著一截草繩，爪子上纏著三圈麻布，眼珠子在暗處亮得賊溜溜的。
“剩下的罐子，全部封裝。今晚幹完，明天天亮出發。”
賊溜的嘴張了一下，草繩差點掉了。它嚥了口唾沫，嗓子啞得像砂紙：“全部？先生，還有九罐——”
“九罐全部上背。裝不下的砸開分裝，用獸皮裹。一兩都不留。”
賊溜的爪子攥緊了麻布，指縫發白。它蹲下來，開始翻糧包堆底下壓著的陶罐，一隻一隻地往外搬，搬一隻數一隻，嘴裡唸叨著數。
搬到第五隻的時候，它的爪子停了。
那隻罐子比別的都小，歪歪扭扭的，罐口有一圈不太均勻的指印，像是捏的時候手抖了。
賊溜盯著那隻罐子看了三息。
這是它燒的第一隻陶罐。窯溫沒控好，一面鼓了個包，另一面凹了個坑，醜得連放在糧窖最底層都嫌礙事。可它一直沒捨得扔，每回清窖都把它往最裡面塞，塞到誰都看不見的角落。
賊溜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它使勁吸了吸鼻涕，把那隻歪罐子抱起來，翻過來看了看底。底上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劃痕，是它當時拿爪尖隨手刻的，連它自己都不記得刻的什麼了。
“先生。”
沈鹿回過頭。
賊溜抱著那隻歪罐子，嗓子眼裡像堵了一團草：“這個……這個俺能帶走不？”
沈鹿看了一眼那隻罐子，又看了一眼賊溜的臉。
火光底下，賊溜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，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，硬撐著不掉。
“帶。”
賊溜的鼻涕終於沒兜住，啪嗒一聲砸在罐子上。它趕緊拿爪背一抹，手忙腳亂地把歪罐子塞進最結實的那隻大陶罐裡，又從懷裡掏出一卷獸皮。
那是它的賬本。
糧窖裡每一罐漿果餅的重量、每一次分裝的日期、每一口龍每天分到多少——全刻在上面，密密麻麻，一筆一劃，比鐵苗的符號牆還整齊。
賊溜把賬本卷緊，往大陶罐裡塞，塞了兩下沒塞進去，角度不對。它急得爪子直哆嗦，嘴唇咬得發白，最後把歪罐子往旁邊挪了挪，硬是把賬本卡進夾縫裡，又拿草繩纏了三道封口。
“賬不能丟。”
它的聲音悶悶的，鼻音重得像感冒了半個月。
“到了石樑，俺還得對數。”
沈鹿的嗓子眼裡頂了一下，她沒接話，轉過身往谷口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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