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口往東走一百步，鐵崖蹲在高坡的邊沿上，面朝石固的地界。
月亮掛在它肩膀後面，把它的影子拖成一長條，從高坡一直垂到谷底。它的兩隻前爪搭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座長了鱗片的石雕。
沈鹿的腳步聲從坡底傳上來，很輕，輕得像貓踩棉花。
鐵崖的耳朵動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沈鹿走到它跟前，靠著它的左前腿坐下來。鐵崖的腿比她整個人還粗，皮膚底下的肌肉一繃一鬆，體溫透過鱗片傳過來，燙手。
“爸，明天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鹿仰著頭看它。月光照在鐵崖的下頜上，每一片鱗片的紋路都清清楚楚，像老樹的年輪。它的嘴閉著，兩顆黃眼珠子盯著東邊那片黑黢黢的地界，一眨不眨。
沈鹿知道它在看什麼。
石固的磨角石就在那個方向。老三角龍白天被石磙勸到了議事坪邊上蹲著，可一到天黑，它又磨磨蹭蹭地挪回去了，挪到離磨角石三十步遠的地方，蹲著不走。
石磙急得腦袋上的角都快搓出火星子了，可它拿老頭子沒轍。
“石固叔……”
沈鹿的話沒說完，鐵崖開口了。
“你走的時候，俺去他那兒轉一圈。”
沈鹿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鐵崖的側臉。
月光底下，那張臉跟石頭一樣，沒什麼表情。嘴角的肌肉繃著，眼皮子耷拉著，活像一堵怎麼看都不會動彈的牆。
可這堵牆剛才說了一句話。
一輩子不愛搭理別的物種的霸王龍，說它要去一隻三角龍的地界轉一圈。
沈鹿的鼻子酸了。
她知道“轉一圈”在鐵崖嘴裡是什麼意思。不是散步，不是巡邏。是十二米的頂級獵食者走到一隻老三角龍跟前，低下那顆從來不低的腦袋，用它僅有的笨拙和沉默，把一個倔老頭從磨角石旁邊拽走。
鐵崖沒有花言巧語。它能給的就是這個——用體量和存在本身碾過去，像它堵東壁那道縫一樣，笨，但管用。
沈鹿伸手拍了拍它的前爪，鱗片硌手，指縫裡塞著沒幹透的熱泥。
“爸，謝謝。”
鐵崖嗯了一聲，悶得像石頭碰石頭。
地底又傳來一聲悶響，這回近得像就在坡底。高坡的石面跟著抖了一下，沈鹿的後背撞在鐵崖的腿上，鐵崖的爪子往內收了收，不動聲色地把她圈進了腿彎裡。
南邊天際的紅光又亮了一層。晨光還有兩個時辰才來，可那團紅已經開始往雲底上面爬了，像一隻正在睜開的、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沈鹿靠著鐵崖的腿，仰頭看著那團紅光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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