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認出來了。
那是它教銅殼的。
天徹底黑了。
南邊的紅光在夜幕裡反而更亮了，像有人在天邊點了一盞不會熄的燈，把雲底照得血紅。
沈鹿坐在第一個坑裡，背靠著坑壁，鐵颯的尾巴從右邊繞過來，在她腰上纏了一圈，又從左邊繞回去，尾尖搭在她膝蓋上，沉甸甸的，像個活體腰帶。
體溫從三個方向裹上來——鐵颯的尾巴是一個方向，鐵苗的側腹貼著她的左肩是第二個方向，坑壁裡白天被太陽曬透的餘溫是第三個。
鐵崖沒進坑。
十二米的身軀趴在坑口，腦袋朝外，兩隻前爪交叉搭在地上，像一道長了鱗片的門欄。風從它背上翻過去，灌不進坑裡。
賊溜在隔壁坑裡翻了個身，陶罐碰了一聲，它嘟囔了一句“沒碎沒碎”，又翻了回去。
夜深了。
沈鹿閉著眼，沒睡著。
鐵颯的尾巴上傳來的溫度燙燙的，裹著她的腰，像小時候被人塞進被窩的感覺。
不對。
她沒有小時候。
沈鹿的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。
二十八年的記憶裡，沒有人在冬天把她塞進被窩。沒有人的體溫從三個方向裹上來。沒有人趴在門口替她擋風。
她的“小時候”，從一隻霸王龍叼起她後頸那塊布料的那一天開始。從鐵嵐那句“擱我窩裡的，都是我的”開始。從鐵墩第一次叫“姐”開始。從鐵颯第一次嘴硬心軟地把尾巴搭上她腳踝開始。
她的小時候就是現在。
地皮抖了一下。
輕輕的，遠遠的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。
沈鹿的掌心貼著坑底的石頭，五根手指撐開。那股顫從石頭裡傳上來，穿過她的掌心，鑽進骨頭縫裡，悶悶的。
比谷里弱了，但還在。
“還在追。”她心裡說。
鐵颯的尾巴在她腰上緊了一分，像是睡夢裡也感覺到了那一下顫。
沈鹿沒動，掌心一直貼著石頭，數著那股顫的間隔。
十二息，又一下。
比在谷里的頻率慢了，可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了那麼一絲。
她把臉埋進鐵颯的尾巴彎裡，尾巴上的鱗片硌著她的顴骨，硬邦邦的，可溫度是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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