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陽全城掛白。
自東門至左庶長府的十里長街，家家戶戶門楣皆懸白麻，不見半點紅綠。
停靈七日已滿，今日便是商鞅起靈入土的正日子。
左庶長府正堂改作了靈堂。一具黑漆楠木棺停在堂中，前方青銅火盆裡紙錢翻卷，灰燼順著穿堂冷風打轉。
滿朝文武依品秩立於院內。
治粟內史捧著引魂幡與摔喪瓦盆，站在靈前左顧右盼，額頭冷汗直往下淌。
按秦禮，棺木起靈入土前，需由逝者長子披麻捧盆、摔碎瓦罐，方可引魂上路。可商鞅孑然一身二十載，莫說親子，連個沾親帶故的族人都不在咸陽。
治粟內史湊到宗正嬴咎身旁，壓低嗓音：
“宗正大人，商君既無子嗣，不若從宗室或門生中挑個晚輩，替商君摔了這盆？”
嬴咎往後縮了半步，掃了眼堂中黑棺，拂袖冷哼：
“商鞅生前嚴刑峻法，宗室子弟死在他手裡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如今讓他享國公之禮已是王恩浩蕩，誰家兒郎肯去給他當孝子賢孫？晦氣！”
周圍一眾老世族與朝臣紛紛垂下眼皮，各自整理衣袖，無一人上前接話。
人死燈滅，況且是個得罪了滿朝權貴的酷吏。來走個過場全了王命便算盡責，誰也不願觸這個黴頭。
治粟內史捧著瓦盆僵在原地，眼看吉時將至，急得滿嘴起泡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甲葉碰撞之聲。
林絕一身玄金國師袍服，大步跨入靈堂院落。
百官見狀，忙向兩側分開讓道。
林絕走到靈前，看著孤零零擺在供桌上的牌位，又掃了眼治粟內史手裡無人問津的引魂幡與瓦盆：
“時辰到了，為何不起靈？”
治粟內史撲通跪地，聲音發顫：
“啟稟國師，商君絕嗣，滿朝諸公皆言禮法森嚴、不便越俎代庖，這執幡摔盆之人……至今未定。”
林絕轉過身，視線從嬴咎等一眾老臣臉上逐一掠過。
嬴咎脖子一梗，拱手出聲：
“國師，禮不可廢。為人執幡摔盆乃是人子之禮，朝中百官皆有父母宗族，豈能認外姓為父？不如去街上買個乾淨的乞兒，賞他十金，替商君全了這道禮數便是。”
“買個乞兒？”
林絕氣笑了。
這幫老棺材瓤子，商鞅活著的時候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如今人躺進棺材了，倒擺起禮法譜來了。
“商君為大秦流盡最後一滴血，臨了上路，在爾等眼裡只配讓個街邊乞兒送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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